一连几日,旧巷的秋雨断断续续。
雨丝细细密密,打湿青石板,把梧桐树叶洗得透亮。沈逾白依旧守在画室,雨天的光线柔和,最适合调色作画。只是每当雨声稍歇,他总会下意识望向巷口,心里隐隐存着一份期待。
那张夹在速写本里的名片,他翻看过好几次,却始终没有拨出那串号码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也不习惯主动邀约,只能静静等着。
这日午后,雨终于停了。云层散开,漏出淡淡的日光,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比往日要轻快些。
“沈逾白,在家吗?”
陆知衍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。
沈逾白刚放下画笔,快步走过去拉开门。
门外的少年背着相机包,肩头还沾着一点雨渍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,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。雨后的风拂过他的发梢,眉眼被天光衬得格外干净。
“下雨刚停,我想着过来看看。”陆知衍抬脚跨进门槛,把帆布包放在木桌上,“我带了些照片,之前跑各地拍的,想拿给你瞧瞧。”
画室里还残留着颜料的淡淡气息,窗台上的绿植叶片挂着水珠。沈逾白侧身让他进来,顺手关上半扇木门,隔绝外面微凉的风。
“坐。”
陆知衍拉开木椅坐下,打开帆布包,一沓打印好的相片被取出来,摊开在桌面上。一张张照片铺满木桌,山河湖海尽数铺展在眼前。
有海边翻涌的落日,山间漫开的云海,老城镇的烟火集市,还有雪地里安静的古寺。
沈逾白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相片。
镜头捕捉到的世间百态,热烈又鲜活,和他画里沉静疏离的风景截然不同。
“你去过很多地方。”沈逾白轻声说道。
“嗯。”陆知衍指尖轻轻点过一张海边的照片,“做摄影这行,到处漂泊。哪里有好看的光影,就往哪里去。有时候一连跑好几个月,居无定所。”
他说起这些的时候,语气是轻松的,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沈逾白抬眼看向他。
“不会觉得累吗?一直四处奔波。”
陆知衍顿了顿,笑了笑,指尖摩挲着相片边缘:“累是会累的。但是看见那些风景的时候,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只是漂泊久了,也会常常觉得,好像没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。”
这话落下来,屋内一时安静。
沈逾白垂着眼,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张山间暮色的照片。他太懂这种感受。
他的世界,是这间小小的画室。从前他以为,安于一隅,与世隔绝,便是安稳。可这份安稳,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独。
“我很少出门。”沈逾白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大部分时间,都待在这条旧巷。画画,看日出日落。”
陆知衍抬眸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里?”
沈逾白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老墙。
“以前的生活太嘈杂。”他的语调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身边的人和事,都太喧闹。我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,可以安安静静画画。于是就找到了这里。”
他不喜欢人情往来,不擅长应付世俗的纷扰。于是把自己缩进这一方旧巷,用画布隔绝外面的世界。
陆知衍静静听着,没有追问,也没有劝慰。只是将相片一张张收拢,放回袋子里。
“原来我们是反过来的。”陆知衍轻声感慨,“我四处流浪,想要寻找烟火。你守在一隅,想要躲开喧嚣。”
沈逾白微微颔首。
窗外,雨后的阳光慢慢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的桌面上,把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陆知衍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张新洗出来的照片,递到沈逾白面前。
照片上,是那日黄昏的画室小院。梧桐树下,少年举着相机,侧脸沐浴在落日金光里。
“这是我自己给自己拍的。”陆知衍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天在这里,我觉得光影特别好,就拍了一张。”
沈逾白接过相片,指尖触到相纸微凉的质感。照片里的少年,眼里盛着落日,热烈又坦荡。
他盯着相片看了许久。脑海里又浮现出画布角落那道淡淡的剪影。
“很好看。”沈逾白低声说。
陆知衍望着他沉静的侧脸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“沈逾白,”他试探着开口,“能不能,让我做你的模特?”
沈逾白猛地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错愕。
“画我。”陆知衍的眼神很真诚,“我想看看,在你的画笔下,我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长久以来,沈逾白几乎从不画人物。他害怕描摹人的情绪,害怕捕捉鲜活的灵魂。可此刻,望着眼前这双盛满烟火的眼睛,心底那道紧闭的门,好像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画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雨滴从树叶滑落的轻响。
沈逾白的指尖微微收紧,犹豫了很久,缓缓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简单的一个字,像是一份约定。
陆知衍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,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。
阳光穿过木格窗,落在两人身上。
漂泊的摄影师,与守着旧巷的画师。
一个带着山海风尘,一个藏着满室孤寂。
往后的日子,画布之上,将要落下属于两个人的故事。1
不够看啊,真的好好看 (*≧ω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