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几日,旧巷依旧是往日模样。
青石板被秋雨润得微凉,梧桐叶落得更密,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汽,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息。沈逾白照旧守在画室里,日出作画,日落收笔。
只是闲暇时,他会下意识望向巷口的方向。
那张陆知衍留下的名片,被他夹在一本速写本的扉页里,没有拨过号码,却也没有丢掉。偶尔翻到,指尖会顿上片刻,脑海里便会浮现那日少年带着笑意的眉眼。
他素来不擅长与人来往,过往的生活只有画布、颜料与漫无边际的安静。可陆知衍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,闯进来之后,留了一点淡淡的痕迹,挥之不去。
这天傍晚,天色是柔和的橘灰。
沈逾白正坐在窗边,对着窗外的巷景调色。画布上,是暮色笼罩下的老墙,屋檐垂落的藤蔓,还有零落飘飞的梧桐。画笔在画布上缓缓游走,他沉浸在色彩之中,连巷口传来的脚步声,一开始都未曾留意。
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,打破画室的安静。
“沈逾白?”
沈逾白握笔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望向门口。
陆知衍背着硕大的相机包,额角沾了一点薄汗,身上还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。他没有贸然推门,就站在木门的门槛外,目光落在屋内。
画室不大,阳光从木格窗斜斜洒进来,落在一排排堆叠的画稿上。墙面挂着几幅完成的画作,大多是街巷、落日、草木,色调清淡,却藏着细腻的情绪。
“我又来了。”陆知衍笑了笑,眉眼依旧明亮,“路过这一片,就顺道拐进巷子。没打扰到你画画吧?”
沈逾白放下手中画笔,站起身。米白衬衫的袖口依旧挽着,手腕骨节清瘦。
“没有。”他侧身,让出半扇门,“进来吧。”
陆知衍应声迈步走入,随手把相机包放在门边的木凳上。他没有四处乱逛,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,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画。
大多是无人的风景,没有人物,只有天地巷陌。
“你的画,很安静。”陆知衍轻声感慨,“就像这条巷子本身。”
沈逾白走到画架旁,看向那幅尚未完工的暮色巷景,淡淡开口:“我习惯画眼前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会画人吗?”陆知衍好奇地问。
沈逾白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:“很少。人的情绪太复杂,不好捕捉。”
陆知衍闻言,忽然生出一点念头,却没有贸然提出。他转头看向窗边,窗外的旧巷渐渐被暮色浸染,天边浮起淡淡的粉紫色晚霞。
“今天的天色很好,我想拍几张巷子的照片。”陆知衍说,“我就在院子这边拍,不会进画室里面吵你,你可以继续画画。”
沈逾白点了点头。
于是画室里,一方是沈逾白握着画笔,安静落笔;屋外的小院,陆知衍举着相机,不停按下快门。
快门清脆的咔嚓声断断续续,并不喧闹,反倒给这间沉寂的小屋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
沈逾白偶尔抬眼,透过木窗往外望。
少年站在梧桐树下,半侧着身子,举着相机对准老墙。落日余晖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浅浅金边。他专注的模样,和四处奔走捕捉世间光影的模样重合在一起。
沈逾白的笔尖,不自觉顿住。
他望着窗外那个身影,心底生出一种很陌生的冲动。
想要把这一幕画下来。
可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他不习惯描摹鲜活的人,更不敢贸然将别人的模样落在画布之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知衍收起相机,走回画室门口。他的脸颊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,手里还拿着相机,翻看刚刚拍好的相片。
“你看,”他把相机屏幕转向沈逾白,“这几张,拍的就是你画室外面的墙。”
屏幕里,斑驳老墙,缠绕藤蔓,满地落叶,黄昏的光温柔铺满画面。
沈逾白微微倾身靠近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两人之间距离很近,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胶片的味道漫过来。
他能清晰看见陆知衍眼底倒映出的晚霞。
“拍得很好。”沈逾白如实评价。
陆知衍听见夸奖,弯起唇角:“其实我总觉得,镜头记录的是瞬间,而你的画,留住的是时光。”
天色慢慢沉了下来,屋内渐渐昏暗。沈逾白伸手,点亮桌上一盏复古台灯。暖黄的灯光漫开,笼罩住小小的画室。
陆知衍看了看窗外,夜色已经漫上巷口。
“时间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”他拿起门边的相机包,“下次我再来,说不定可以给你看我拍的其他城市的照片。”
沈逾白站在灯光之下,安静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简单一个字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应允。
陆知衍走到门口,又回头望了他一眼。
“那我走啦,沈逾白。”
木门被轻轻带上。
画室又回归寂静。
只有台灯的暖光,静静笼罩着画架。沈逾白走到窗边,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画布,方才那幅暮色旧巷,画面的一角,他鬼使神差,轻轻添上了一道模糊的少年剪影。
只是那道剪影很淡,几乎要融进暮色里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晚风穿过窗缝,轻轻掀动画纸。
孤独的画室,第一次,有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。2
好甜,磕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