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山后暂歇

第四十章 山后暂歇

从岩缝出口踏出去的那一刻，最先扑过来的不是风，是一片浓密的草木气息。

程薇双脚踩在厚实腐叶层上，脚下泥土松软，不再是崖边那种冰冷坚硬的岩石。她没有立刻松气，站在出口高处，回身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所有人依次从狭窄岩缝里挪出，一个个腰背紧绷，额角全是冷汗。方才在崖壁侧身而行的惊魂一刻，还牢牢攥在每个人心头，不少人指尖因为死死抠着石壁，指甲边缘磨破渗血。

最后两名断后的护卫钻出岩缝，转头回望身后那道藏在山体间的缝隙。乱石坡那边的喝喊声隔着一重山壁，弱了许多，隐约还能听见，却已经不再清晰。

“追兵暂时没能找到这条岩缝。”一名护卫低声开口，抬手擦去脸上混杂着尘土的汗水，“他们多半会认定我们困在滑坡断径那边，短时间内不会想到，我们已经绕到山的这一侧。”

程薇缓缓点头，目光扫视眼前这片山林。山背这一面林木更密，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，树冠层层叠叠，将天光滤得柔和。地面长满低矮灌木，还有大片蕨类植物铺在林下，便于藏身。只是此处地势缓缓向下延伸，前方数里之外，能看见一道狭长的山沟，沟底有溪水流动的反光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她压着声音安排，“岩缝痕迹虽然隐蔽，可若是追兵仔细搜寻，迟早会发现。我们继续往下方山沟走，寻一处有水源、林木更密的地方暂时休整。大家尽量压低身形，拨开灌木时动作轻些，不要折断粗枝，留下明显痕迹。”

众人不敢耽搁，互相搀扶着，顺着缓坡向着山沟方向前行。一路穿行在密林之间，枯枝落叶在脚下轻轻作响，所有人刻意放轻脚步。队伍里负伤之人走得最为艰难，先前险些在岩缝失足的年轻护卫，小腿被青苔下的碎石划开一道长口子，方才强撑着走完险路，此刻伤口渗血，浸透布条，每一步拉扯都带来钻心的疼。他咬着牙，不吭声，只是尽量跟上队伍，不愿拖累旁人。

一路大约走了两刻钟，耳边渐渐听见潺潺水声。穿过一片茂密的矮树丛，一条溪流出现在眼前。溪水不算宽阔，水流清澈，从上游山石间蜿蜒淌下，在一处巨石后方汇成小小的水潭。巨石两侧被灌木丛包裹，恰好形成一处天然遮蔽，从山沟对面望过来，很难发现这里有人。

“就在这里休整。”程薇停下脚步，仔细环顾四周，确认四周没有野兽踪迹，也不见人走过的新鲜脚印，“分派人手，两人守在外围轮值警戒，其余人在此处理伤口，补充饮水。切记，不可生火，烟火会在山林里飘很远，极易暴露位置。”

众人依令散开。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提着兵器，分别去往左右两处高地，隐身在树丛之中，轮流眺望来路，警惕追兵动向。剩下的人围到水潭边，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，借着潭水清洗伤口。冰凉的溪水碰到破损皮肉，带来一阵刺痛，有人闷哼一声，死死咬住嘴唇不出声响。

程薇蹲在潭边，帮那名小腿受伤的年轻护卫清理创口。溪水细细冲刷掉伤口里混进去的泥沙，她从贴身小包里取出晒干的草药，细细碾碎，小心敷在伤口之上，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紧。

“多谢程姑娘。”年轻护卫低声道谢，额头上疼得冒出一层细汗。

“少走动，尽量坐着休息。”程薇嘱咐一句，抬头看向围坐的众人，“清点剩余干粮和水囊。”

众人各自翻查行囊。干粮只剩最后几块硬麦饼，干硬难咽，分到每个人手中，只够勉强垫一垫肚子。水囊借着溪水全部灌满，可也仅仅只能维持两日，若是继续长途奔袭，依旧捉襟见肘。

一名年长护卫眉头紧锁，低声和程薇商议：“就算我们暂时甩开追兵，前方的路依旧难走。这条山沟直通前方隘口，隘口那里大概率已经被对方提前把守。若是径直过去，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
程薇坐在巨石阴影之下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，目光落在流动的溪水之上，静静思索。追兵主力此刻还在山体另一侧的乱石坡搜寻，等他们发现岩缝，必然会派人绕山追捕。留给他们休整的时间十分有限，最多只有一个时辰。

“隘口重兵驻守，不能硬闯。”她缓缓开口，声音沉静，“我刚才观察地形，山沟中段有一处岔路，往东侧分出一条小径，那条小路偏僻荒凉，极少有人通行，可以绕开隘口。只是小路要翻越一座矮山，路途更加难行，还要防备山间猎户或是对方派出的探哨。”

旁边有人低声发问：“若是走那条小路，还要多久才能抵达安全地界？”

“至少还要三日路程。”程薇答道，“三日之内，我们必须避开所有关卡，昼伏夜行，尽量挑选密林穿行。眼下最重要的，趁着这段空档，所有人抓紧时间歇息，保存体力。”

林间安静下来，只有溪水叮咚流淌，风吹树叶沙沙轻响。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，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。众人背靠岩石或是树干闭目养神，手里攥着兵器，不敢深睡，只浅浅小憩，保持半分警醒。

程薇没有休息。她独自起身，沿着水潭周边缓步巡查，查看四周的出入口，标记几处可以临时躲避的藏身点。她时不时停下，侧耳倾听远处山林的动静，时刻留意有没有马蹄、呼喊声随风传来。

阳光慢慢移动，穿过树冠，在地面投下不断晃动的光斑。一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，外围警戒的护卫回来低声禀报，远处山林暂时没有追兵的踪迹，但不能掉以轻心。

程薇回身叫醒众人。“准备动身。我们顺着山沟向下，到岔路口转道向东。”

众人陆续起身，收好行囊，握紧兵器。方才短暂的休息稍稍恢复了几分气力，可每个人眼底依旧藏着疲惫。

队伍再次启程，沿着溪水边的小径低调前行。溪水一路相伴，密林层层掩护，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这短暂的喘息不过是暴风雨中的片刻安宁。追兵不会放弃追捕，前路依旧遍布凶险，这场逃亡，远远没有结束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