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断径

第三十九章 断径

连绵山岭一层叠着一层，林木幽深，遮天蔽日。一行人在山间奔走大半日，脚下落叶积得厚实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汗水浸透内层衣衫，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，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沉重的疲惫。连续多日被追兵追猎，他们几乎没有完整歇息过，短暂休整也只是靠在树干上闭目片刻，干粮分到每个人手里，不过一小块干涩麦饼，连清水都要省着饮用。

转过一道山弯，众人骤然停下脚步。

前方的道路，彻底消失了。

一场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在这里撕开巨大的创口，无数大小石块从山体滚落，层层堆叠成一片狰狞的乱石坡。原本沿着山壁蜿蜒延伸的羊肠小径，已经被厚厚的落石与黄泥完全掩埋。乱石坡下方，是深不见底的山涧，谷中常年积着雾气，只能隐约听见涧底流水轰鸣，看不清谷底光景。山风自深渊之中翻涌上来，裹挟着泥土与碎石的潮湿寒气，刮在众人脸上，像细密的冰针反复刺着肌肤。

程薇快步上前，放轻脚步走到断口边缘，不敢靠近最外侧悬空的石块。她微微俯身，仔细观察整片滑坡区域。她伸出指尖，轻轻抵在一块半悬在坡面上的岩石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石块便轻轻晃动，细碎的沙砾顺着石缝簌簌滚落，一路坠向山涧。良久，幽深谷底才传来微弱沉闷的回响，空旷而可怖。

她缓缓站直身子，目光扫过整片崩塌的山体。滑坡发生的时日不算太久，坡面泥土依旧湿润，许多巨石只是勉强互相支撑，根基并不稳固，只要受到震动，就极易再次发生垮塌。

“这条路彻底断了。”程薇回身看向身后众人，眉头紧紧锁起，声音沉稳，却藏着一丝凝重，“滑坡是前几日连日暴雨冲刷山土造成的，坡上石块全都不稳。若是强行翻越这片乱石堆，脚步踩踏引发震动，极易触发二次塌方。一旦落石倾泻而下，我们所有人，都会被埋在乱石之下，连逃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队伍之中，一名护卫快步上前，他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，是昨日突围时被兵刃划伤的伤口。他望向眼前一望无际的乱石，脸色沉了下来，压低嗓音，难掩心底焦灼：“程姑娘，追兵就在我们身后，我们根本没有多余时间绕远路。若是在这里耽搁，等追兵赶到，前面是断崖绝路，后方是围猎的人马，我们就会被死死困在这片山坳，插翅难飞。”

其余人纷纷转头，望向方才走来的密林深处。林间枝叶随风晃动，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人喊马嘶，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。追兵分出小队，沿着山林一路搜寻追踪，声音正一点点拉近，距离越来越近。

众人状态都已到极限。连日奔逃，每个人的衣袍都被荆棘、碎石划开无数裂口，布料上沾满泥土、枯叶，还有干涸发黑的血渍。不少人身上带着伤，或是肩头中箭，或是腿上被山石划伤，伤口反复拉扯，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，疼得咬牙。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所剩无几，水囊里的清水只剩下浅浅一层，大家体力透支，眼皮沉重，可此刻，没有人敢停下脚步，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存在。

程薇静静伫立，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抬眼，目光沿着陡峭的山壁，从左至右缓缓仔细探查。左侧山壁向外凸起，下方悬空，没有落脚之处；中间便是整片乱石滑坡，风险极大。直到视线移向右侧，她的目光顿住。

紧贴崖壁的位置，藏着一道狭窄岩缝。岩缝宽度勉强只能容一人侧身慢慢通过，岩壁常年背阴，不见日光，表面覆盖一层厚重湿滑的青苔。岩缝外侧，便是山涧虚空，脚下一滑，便是万丈深渊，凶险到极致。

“走那边。”程薇抬起手，稳稳指向那道隐蔽岩缝，“这是眼下唯一的捷径。穿过这条岩缝，就能直接绕到山体另一侧，能拉开和追兵之间大半距离。只是这条路极险，岩壁湿滑，所有人必须严格听从安排。依次前行，万万不可拥挤推搡，落脚只踩凸起、坚实的岩石。不要随意拉扯崖壁上干枯藤蔓，藤蔓大多根基腐朽，一拽就断，更不要去触碰任何松动碎石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抽出腰间短刀。刀刃贴着石壁，一点点刮掉前方落脚点厚厚的青苔，刮开一层，便仔细查看岩石是否牢靠。确认脚下位置稳固，她才稳稳落脚，回头郑重叮嘱所有人。

“我走在最前面探路，探明路况，排查松动石块。身上有伤、腿脚不便的同伴，夹在队伍中间，由两侧身手稳妥的弟兄看护。队伍末尾安排两人断后，时刻紧盯后方山林动静。一旦听见追兵靠近，立刻低声示警，千万不可高声呼喊，避免声音顺着山壁传出去，暴露我们的位置。”

众人纷纷点头，快速整理身上行囊，将兵器牢牢系在腰间，把水囊、干粮袋收紧，防止赶路时晃动坠落。大家依照安排排好长队，屏住呼吸，准备踏上这条险路。

山风持续呼啸，风声在狭长岩缝之间来回激荡，不断回响。崖壁冰冷潮湿，伸手扶上去，指尖沾满滑腻的青苔。一行人贴着石壁缓慢挪动，不敢大口喘气，周遭只剩下衣物摩擦岩石的细碎声响，还有山涧永不停歇的流水轰鸣。

队伍行进到岩缝半途时，身后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，伴随着追兵粗粝的喝喊声。追兵已经追到滑坡乱石坡，正分散开来，在石块之间搜寻踪迹，呼喊声在山谷回荡。

程薇侧耳分辨身后传来的动静，心头骤然一紧，压低声音急促地向前、向后传递话语：“加快速度，不要停留，稳住重心，眼睛看好脚下！”

崖边狂风愈发猛烈，裹挟细小碎石不断击打在众人肩头与后背，生疼。一行人紧紧贴着冰冷山壁，在绝境之中，一步一步向着岩缝另一端的出口艰难挪动。岩缝的尽头，隐约透出淡淡的天光，那是通往山外的方向。可身后追兵的搜寻声响，依旧如影随形，不曾远离。

队伍中间，一名年轻护卫脚下忽然一滑，身体猛地向外一晃，惊得旁边同伴立刻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。石块被他蹬落，径直坠向山涧，许久之后，谷底才传来沉闷的回响。

“小心！”程薇闻声回头，压低声音提醒，“重心贴向山壁，不要朝外倾！”

年轻护卫脸色发白，稳住身形，喘着粗气点头，继续缓慢向前挪动。

程薇目光不停扫视前方岩壁，一边开路一边思索。就算众人顺利穿过岩缝，抵达山的另一边，也不算彻底脱险。追兵人数众多，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，极有可能分出人手，绕路继续追击。穿过岩缝之后，还需要立刻寻找新的隐蔽之地，短暂休整，处理伤口，重新规划下一步路线。

山风穿过岩缝，吹起众人散乱的发丝。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极致，耳边除了风声，就是自己沉重的心跳。明明前路已经看见了微光，可没有人敢放松，危机依旧笼罩在所有人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