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那天晚上,陆廷川没有睡着。
他只是静静躺在床上,听着客厅里最后一点动静消失。
晨舟关了灯,走回卧室,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躺下来。被子被拉上来,盖到胸口,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,渐渐变得均匀绵长
陆廷川睁开眼。
黑暗中,他侧过头,看着身边这个人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晨舟的侧脸上。鼻梁、嘴唇、下颌线,还有右眼角下那道疤。
月光下,那道疤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。边缘似乎有些发亮,像是贴上去的一层薄薄的东西,被光一照,反出一点不自然的色泽。
陆廷川伸出手,指尖悬在那道疤上方,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碰。
他收回手,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
他的脑子里很乱。下午那份报告,纪明舟,机场那个戴口罩的人和身边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,还有纪明远和陆伯衡之间那笔资金往来。
纪氏。
纪鸿远。
纪明舟。
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不够清晰,但已经能看出一个方向。
身边这个人,是假的。
而真正的晨舟,可能就在这座城市里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发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四年了,他找遍了半个中国,在几十个城市里认错过几十个人。每一次失望都像一把小刀,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地割。
直到南城河边。那个人转过身,右眼角下一个小小的疤痕。
他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。
结果是假的。
而真的那个,他可能已经见过了。
机场。
那个戴口罩的人。那双眼睛。他追上去,伸出手,被宋寻拦住了。那个人看他的眼神,是空的。没有闪躲,没有心虚,没有辨认。就是纯粹的、干净的、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目光。
他不认识他。
陆廷川抬起手,用手背盖住眼睛。
四年。
他找了四年。而那个人,已经不记得他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身边晨舟的呼吸一直很平稳,偶尔翻个身,往他这边靠了靠。手臂搭在他的腰上,温热的,带着一点依赖。
他没有推开。
他知道这个人不对。知道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。知道这个人每一个温柔的动作、每一句贴心的问候,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,有一双手在操控着。
可他此刻抱着他的力道,是真实的。
他太孤独了。孤独到哪怕是假的,他也想再抱一会儿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陆廷川终于闭上眼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梦里有一片海。黑沉沉的,风很大。他站在桥上,低头看着海面。有人站在他旁边,穿着白色的毛衣,侧过脸来冲他笑。
“陆廷川,我想和你过一辈子。”
他伸手去抓那个人的手,抓了个空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他坐起来,侧头看了一眼身边。晨舟已经不在床上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凹下去的痕迹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早上八点。
客厅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,还有油在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。
是晨舟在做早饭。
陆廷川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
助理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陆先生,纪明舟的资料整理好了。今早发您邮箱。另外,我们查到他今天下午在北城有一个公开活动。纪氏集团的媒体见面会,在纪氏大厦。”
陆廷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北城,纪氏大厦。
今天下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灰蒙蒙的天,和昨天一样。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到太阳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出卧室。
厨房里,晨舟正围着围裙在煎蛋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。
“醒了?马上就好。”
陆廷川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。这个人穿着他的旧T恤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。动作很熟练,翻蛋、撒盐、关火、装盘,一气呵成。
“你以前不会煎蛋。”陆廷川说。
晨舟的手顿了一下,端着盘子转过身来。“最近学的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廷川走过去,接过盘子,放在餐桌上。“今天我有事,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北城。”
晨舟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他低下头,把煎蛋推到陆廷川面前。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忙完就回来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晨舟在他对面坐下来,拿起筷子,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煎蛋。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陆廷川看着他。那个人低着头,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嘴角还带着一点笑,但那个笑很浅,像是硬撑上去的。
“晨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?”
晨舟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“说什么?”
陆廷川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头吃了一口煎蛋,“味道不错。”
晨舟弯了弯嘴角,低头继续吃。
早饭吃得很安静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各怀心事地吃着同一盘煎蛋。
吃完后,陆廷川换了衣服出门。晨舟站在门口送他,光着脚,踩在玄关的垫子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陆廷川说。
“好。”
陆廷川看了他一眼。“进去吧,别站门口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晨舟还站在门口,手指攥着门框,半个身子探出来,看着他。
那个姿态,像极了以前的晨舟。每次他出门,晨舟就站在门口这样看着他,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靠着电梯壁,闭了一下眼。
这个人演得太像了。像到他有时候会傻傻分不清。
但他分得清。因为他见过真的。
下午两点。北城。
纪氏大厦楼下停满了车,大厅里人头攒动。今天是纪氏集团的媒体见面会,纪鸿远要正式把纪明舟介绍给外界。
到场的媒体不少,长枪短炮架了一圈。
纪明舟站在后台,正在整理西装袖口。宋寻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流程单。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纪明舟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的说着。
“那就好。”宋寻把流程单收起来,伸手把他肩膀上一点看不见的灰掸掉。“上台之后,先看纪叔叔,他点头你再开口。别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纪明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
宋寻笑了一下。“因为今天很重要。”
纪明舟没再说什么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。门外面是灯光、掌声、几十台摄像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灯光涌过来的瞬间,他眯了一下眼,然后站稳,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就在这时,他的视线撞上了一双眼睛。
大厅最后一排,靠门的位置,站着一个男人。深色大衣,身形挺拔,站在人群边缘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没有举相机,没有拿话筒,只是站在那里。
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,像一潭沉了很久的水。
纪明舟的心口忽然猛地一紧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撞了一下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,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。但灯光太亮了,台下太暗了,他只能看到那个轮廓,和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明舟。”纪鸿远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他回过神,收回目光,走向台前。
而在人群边缘,陆廷川站在原地,看着台上那个人。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整齐,右眼角下一个小而浅的疤痕。站在聚光灯下,从容地微笑着。
而台下的他手指攥紧了口袋里那根褪色的红绳。
是他。
台上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。和四年前相比,瘦了,更沉了,眉眼之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、不动声色的锋利。但那道疤痕,那个鼻梁的弧度,那张脸,他认了四年,不会认错。
“晨舟。”他无声地张了张嘴。
台上的人没有看他。他正对着镜头,声音平稳地说着什么。陆廷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他只看着那个人。
找了四年的人,站在聚光灯下,站在他面前,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
只是不记得他了。
陆廷川攥着红绳的手指微微发颤。他低下头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抬起头,继续看着他。
隔着整个大厅的人海,隔着四年的时光,隔着那道台上台下、明与暗的界线。
他找到他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