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纪明舟站在台上,按照流程走完了全程。致辞、介绍、回答记者提问。他的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。纪鸿远坐在台下第一排,看着他的目光里有骄傲,也有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宋寻站在侧幕旁边,一直看着台上。纪明舟偶尔视线扫过来,和他的目光撞上,宋寻就微微点一下头。很轻,但每一次都在。
见面会结束,人群散去。
纪明舟从台上下来,松了松领口。刚才一直绷着,这会儿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宋寻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,“还行吗?”
“还行。”纪明舟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刚才那些人,有几个问题问得挺刁的。”
“你答得很好。”宋寻伸手,把他领口重新整理了一下,“纪叔叔在会客室等你,说是有几个人要介绍你认识。”
“好。”纪明舟把水瓶放下,跟着宋寻往会客室走。
走廊很长。两侧是纪氏历年来的照片墙,从黑白到彩色,记录着这栋楼里几十年的变迁。纪明舟一边走一边扫了几眼,目光在一张旧合影上停了一瞬。
照片很老了,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拍的。纪鸿远和一个男人站在中间,两个人都年轻,笑得毫无负担。那个男人的脸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纪明舟还是能看出一个轮廓。
他皱了皱眉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,像一道光划过水面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怎么了?”宋寻回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纪明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,“走吧。”
会客室里人不多。几个老股东,两个合作伙伴,纪鸿远站在中间,正和他们说着什么。看到纪明舟进来,纪鸿远招了招手。
“明舟,过来。这位是陈叔,你小时候见过的。”
纪明舟走过去,一一握手、点头、寒暄。礼节周全,挑不出毛病。但他全程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人在看着他。
很淡。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,从某个方向牵过来,轻轻搭在他的心口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会客室。没有。
走廊里也空荡荡的。刚才经过的那些人,都散干净了。
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会客结束后,纪明舟从会客室出来。宋寻跟在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时间,“下午还有安排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纪明舟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走进去,靠着轿厢壁,闭了一下眼,“宋寻。”
“嗯,我在,怎么了?”宋寻柔声地说着,这温柔也仅仅是对纪明舟。
“刚才在台上,我看到一个人。”纪明舟皱了皱眉,在思考着。
宋寻偏头看他。
“最后一排,靠门的位置。”纪明舟睁开眼,“他一直在看我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纪明舟想了想,“看不清脸。但那双眼睛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不知道该怎么说。那双眼睛让他心口紧了一下。
也就一下。
很短,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,就消失了。
“眼睛怎么了?”宋寻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纪明舟摇了摇头,“可能看错了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两个人走出大厅。外面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风很大,吹得纪明舟的领带翻了一下。他抬手把领带压住,往停车场走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。
和刚才在会客室里那种感觉一模一样。很轻,很细,从某个方向落过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他转过头。
大厅的玻璃门外面,台阶下面的广场上,站着一个人。深色大衣,身形挺拔,站在一棵枯了叶子的梧桐树下。距离有些远,看不清脸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不偏不倚。
纪明舟站在原地,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那个人没有动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就那样站在树下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阿舟?”宋寻在旁边叫他。
纪明舟收回视线。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停车场,步子没有加快,也没有放慢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站在树下。
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,露出一截深色的裤脚。他没有追过来,没有靠近,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。
纪明舟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坐进车里的时候,他系安全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宋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?”
宋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有注意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纪明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的灰色天空。车子发动,驶出停车场。他透过车窗往外看,那棵梧桐树从视野里滑过去,树下已经没有人了。
空荡荡的。
他收回目光,闭上眼。
心口那个空洞又空了一下。比平时更明显一些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,掌心底下是一片温热而安静的皮肤。
不知道少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个人看他的时候,他的心隐隐被牵动。
而广场上。
陆廷川站在另一侧的柱子后面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,消失在路口。
他攥着红绳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刚才纪明舟回头的那一瞬,他往柱子后面退了一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躲。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。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纪明舟旁边那个男人。
宋寻,机场那个男人。
他查过了。宋寻,宋家长子,和纪明舟在国外四年,一直是搭档。资料上写得很干净,合作伙伴,商业搭档。
但刚才纪明舟下车的时候,宋寻伸手帮他挡了一下风。动作很自然,很顺手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陆廷川站在柱子后面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。
早上他发给助理的的:“查纪明舟身边的人。宋寻。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消息还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风从广场上灌过来,很冷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自己的车。
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上面是刚才偷拍的一张照片。隔着很远,模糊的,拍到了纪明舟站在台上演讲的侧影。灯光打在他的脸上,右眼角下那道疤痕很淡,但看得见。
陆廷川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,驶入车流。
他往南城的方向开。
那里有晨舟在等他。他知道那是假的。但他现在还不能拆穿。因为他需要知道,那个假的晨舟背后的人,到底想做什么。
而他更需要知道的是,真正的晨舟,为什么会忘了他。
深夜,纪临安轻手轻脚回到纪家,刚关上门,准备换鞋,只听一声盘问从客厅传来“请问纪少爷这么多天没回来是让某个私生粉扣下了吗?”纪明舟穿着居家服一遍看着书,一边若无其事的询问着。
纪临安的脸瞬间红了起来。“我没有!”
纪明舟合上了书,抬头看向纪临安。
“是吗?那请纪少爷解释解释脖子上是怎么回事?”纪明舟双臂环抱在一起。
纪临安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,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。手指贴在侧颈上,遮住了那一小片皮肤。但遮得太急了,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“蚊子咬的。”纪临安把鞋换好,低着头往客厅里走,企图从纪明舟旁边绕过去。
“四月份的北城,蚊子这么毒?”纪明舟靠在沙发上,目光跟着他转,“咬一圈?”
纪临安脚步一滞。他偏过头,从领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。果然,锁骨上方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不算深,但一看就不是蚊子咬的。
“哥。”他转过头,试图摆出严肃的表情,但耳朵尖还红着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。”
“从你连续一个月个月没回家了。”纪明舟把书放在茶几上,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李叔每天问我,临安少爷是不是又住公司了。我替你挡了一个月。今天,你总得给我个交代。”
纪临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,把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,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。沉默了一会儿,才闷闷地开口:“哥,你别问了。”
“是林齐?”纪明舟挑眉看向纪临安。
纪临安的肩膀绷了一下。
纪明舟看着他。灯光下,纪临安侧颈上那圈红痕很明显,从耳根后面延伸下来,被衣领遮住了大半。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,抱着外套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我没有要管你,也不会训斥责怪你。”纪明舟把语气放轻了一些,“只是你如果连续一个月不回家,总得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。”
纪临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有窘迫,有犹豫,还有一点很小心的、试探着的东西。
“哥,”他开口,声音小了很多,“你不生气?”
纪明舟坐在纪临安的身边,直视着他,轻声问问着,“我为什么生气?”
“因为……”纪临安低下头,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,“林齐是男的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纪明舟看着他。纪临安缩在沙发里,整个人绷得紧紧的,等着什么。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说一顿,或者被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。
但纪明舟只是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就为这个,你躲了我一个月?”
纪临安愣住了。
“你怕我因为这个不让你回家?”
纪临安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,只能低下头,把脸埋进外套里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为什么觉得奇怪呢?。”纪明舟在他旁边坐下来,靠在沙发背上,“你是我弟弟。”
纪明舟摘下眼镜,一字一句认真道“临安,其实你不必因为这个而躲着我,喜欢一个人,对方既可以是男生也可以是女生。重要的是两个人的灵魂是默契是契合的,是你们双方都喜欢着对方,深爱着对方。喜欢一个人其实并不奇怪。无论男女,何必在意他人想法呢?又不是他们过,只要是你想好了,不后悔了就行。”
“其实第一次见林齐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。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纪临安从外套里抬起眼看他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红了一圈,但嘴角开始往上弯。
“你那个时候就看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“说什么?”纪明舟看了他一眼,“说‘你那个朋友对你有意思’?你那时候还在拍戏,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。”
纪临安吸了吸鼻子,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,靠在沙发上。整个人放松了一些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纪明舟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不问我,为什么是他?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纪临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开口:“他对我很好。”
就四个字。但纪明舟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纪临安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,靠在沙发上,整个人放松了一些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呢?”
纪明舟偏头看他。
“你这些年……有没有遇到什么人?”
纪明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纪临安侧过身来看他,“什么叫不知道?”
“就是不知道。”纪明舟的语气很平,“有时候觉得心里有个人。但想不起来是谁。像是做过一个梦,醒了就忘了,但那个感觉还在。”
纪临安看着他,笑了笑“我猜是宋寻哥。”
“啧!你还想用我们家阿钰吗?小心我明天就走。”纪明舟轻敲纪临安的头。
“用用用。”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有一次在家里,他路过纪明舟的房间,门半掩着,里面没人。书桌上摊着一本书,夹了一张纸条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
晨舟。
两个字,写得很轻,像是随手划上去的。但那个笔迹他没见过,弯弯的,像是一个人在写另一个人的名字时,心里想着什么。
他没有问过纪明舟。后来再去的时候,那张纸条已经不在了。
“哥,”纪临安说,“你以前是不是去过南城?”
纪明舟偏头看他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随口问。”
纪明舟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纪临安站起来,把外套搭在手臂上,“我去睡了,明天我要带阿钰走了。”
“嗯。早点睡。”
纪临安走到楼梯口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如果想不起来的那个人,有一天想起来了,”他站在楼梯上,灯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轮廓勾得很柔和,“别躲,追上去。”
纪明舟抬头看着他。
“躲什么?”
“躲那个人。”纪临安弯了一下嘴角,“也躲自己。”
他说完,转身上了楼。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落在木楼梯上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纪明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安静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握了握,又松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心里那个空洞又空了一下。
他想起白天,在纪氏大厦楼下,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个人。隔着那么远,他看不清脸。但那个人看他的目光,很重。
重到他现在想起来,心口还会紧一下。
他闭上眼,靠在沙发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书还摊在茶几上,翻到一半。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。1
蹲蹲后续内容,还想接着看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