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春融寒尽,歧路初显
漫长的凛冬终于走到尽头。
山间的积雪一点点消融,凛冽刺骨的寒风渐渐柔和下来。枯枝之上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新芽,冻硬的泥土被融雪浸润,四处漫起湿润的泥土气息。笼罩山谷整季的浓重寒雾日渐稀薄,白日里阳光能够毫无遮挡地洒落,把殿宇回廊照得透亮。
寒冬褪去,万世极乐教的山谷也随之迎来新一轮的变化。
熬过漫漫严冬的信徒,一部分人渐渐走出心底的阴霾,开始愿意走出院落,在回廊间走动,打理屋舍周边的草木。但依旧有不少人,没能扛过冬日带来的精神折磨,在开春前后,走向了主殿,选择了终结苦难。
新一批流离的流民,也顺着山道陆续抵达群山。历经战乱与灾荒的人们,带着满身伤痕,踏入这座传说可以抚平伤痛的山谷。主殿前,又重新聚集起络绎不绝的人影,倾诉、祷告、哀求,此起彼伏。
守卫依旧恪守教内的禁令,西侧山林依旧划为禁地。只是随着天气转暖,山林里的积雪融化,山路的泥土变得泥泞湿滑,巡逻守卫的状态也悄然发生改变。
白日草木繁茂,视野变得开阔,守卫巡查会更加频繁;可到了黄昏之后,暮色沉沉,山林里树木丛生,视线受阻,巡逻的人手会适当减少,守卫换班交接的间隙,会出现短暂的空档。
伊之助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。
寒冬里被迫搁置的探查计划,随着春日来临,重新在他心底燃起火苗。那个私自闯入西侧密林、最终殒命深山的信徒的下场,时时刻刻警醒着他,绝不能鲁莽行事。可长久困守在这座牢笼之中,每一日看着周遭不断上演的悲剧,也让他越发清楚,不能一直原地等待。
琴叶积攒的物资,已经有了不小的分量。
木柜夹层里,藏着烘干的粗粮、干果,缝补完成的厚棉衣,还有麻绳、打火石、碎布条,甚至还悄悄收集了几块可以用来防身的坚硬石块。只是教内分发的物资有限,粮食依旧算不上充裕,若是真的踏上逃亡之路,这点储备,撑不了太长的路途。
“开春之后,山林的积雪化尽,那些荒废古径,或许会露出原貌。”一日傍晚,母子二人坐在院中廊下,望着远处西侧山林的方向,琴叶低声说道,“可危险也同样没有减少。融雪之后,山体容易发生滑坡,乱石滚落,密林之中野兽也会更加活跃。”
伊之助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,目光沉静:“我知道风险。但现在,是这几个月来最好的时机。寒冬的时候雾气重重,就算想探查也无从下手。如今雾气散去,至少可以看清一部分山林的轮廓。”
“可守卫看管依旧严密,我们该怎么靠近?”琴叶满心忧虑,“若是被守卫撞见,我们所有的筹划都会付诸东流。”
伊之助思索片刻,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:“不能大摇大摆直接往山林闯。我打算借着去藏书别院借书的由头,绕到西侧山林的外围边缘。不深入密林,只在守卫巡逻的视野边界远远观望,确认古径大致的位置,看看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入口。只远远看一眼,绝不踏入禁地半步。”
“千万要把握分寸。”琴叶攥紧了手,语气凝重,“一旦被守卫盯上,我们就彻底暴露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伊之助点头,“我会挑选黄昏时分过去。那时候守卫换班,会有短暂的空隙,天色将暗未暗,也便于隐藏身形。我只在外围观察片刻,看完就立刻折返,绝不逗留。”
商议妥当之后,接下来几日,伊之助便开始等待合适的时机。
他依旧如常往来藏书别院,表面上翻阅各地游记,不显露半点异样。同时持续留意守卫的轮换,记下黄昏换班的那一小段空档。
这一日,天色将暮,夕阳把群山染成暖橘色。山间的行人渐渐变少,信徒大多返回院落歇息。守卫完成一轮巡逻,正返回岗哨交接,短暂的空隙如期到来。
伊之助借着去藏书别院归还书卷的名义,离开了自家院落。
他没有走直通藏书楼的主回廊,刻意绕开主殿方向,沿着靠西侧的偏僻回廊缓步前行。这里来往的人极少,只有零星几个收拾杂物的执事。越往西边走,周遭的殿宇越发稀疏,草木愈发繁盛,远处的密林已经近在眼前。
再往前,便是守卫划定的禁地边界。
伊之助停下脚步,藏在一处高大的老树后方,屏住呼吸,悄悄望向密林。
春日草木疯长,大片灌木与藤蔓缠绕在山脚,密密麻麻。旧手记记载的古山径,大半已经被荒草覆盖,只能隐约看见一条被草木压出的、模糊凹陷的痕迹,蜿蜒向着深山之中延伸。那痕迹的入口,就在前方不远处,可四周乱石遍布,到处都是陡峭的崖壁。
他远远望去,能看见那条小路的一部分,路面凹凸不平,很多地方已经被落石掩埋。手记里写的没错,这确实是旧时的山道,可历经岁月摧残,早已破败不堪。
就在伊之助凝神观察的时候,不远处传来守卫的脚步声。
换班的守卫已经抵达,两名守卫沿着禁地边缘开始巡逻。
伊之助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立刻屏住气息,缩在大树之后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两名守卫边走边交谈,目光扫视着密林边缘,距离他藏身的位置不过数丈之遥。
“最近天气暖和,总有人动心思想往西边山里跑。”
“教主下过禁令,敢闯进去的,出了事概不负责。上次那个失踪的人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仔细盯着,别让闲杂人等靠近。”
脚步声缓缓从树旁经过,慢慢走远。
直到守卫的声音彻底消失,伊之助才缓缓松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没有继续停留,匆匆记下古径入口的方位,不敢再多看,立刻转身,沿着原路快步折返。
回到别院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琴叶一直在院中焦灼等候,看见少年归来,立刻迎上前。
“怎么样?看到了吗?”
伊之助坐到廊下,平复急促的呼吸,低声说道:“确实有那条旧山道。入口就在西侧山林山脚,但是路况很差,很多地方被乱石、藤蔓盖住,十分难走。而且守卫的巡查依旧严密,想要悄无声息进去,难度极大。”
“就算找到了入口,也只是第一步。”琴叶神色凝重,“山道深入群山,里面是什么样子完全未知。会不会有崩塌的断崖?会不会有猛兽?我们没有任何经验。”
伊之助沉默片刻,眼底依旧没有褪去那份执着:“至少我们确认了它真实存在,不再是只存在于纸面上的传说。现在我们知道了入口的位置,接下来要继续等待时机。”
“但不能急于行动。我们还要继续积攒物资,还要摸清守卫每日的时间节点。最好选一个阴雨的夜晚,雨声可以掩盖脚步声,夜色能够遮蔽身形。”
就在母子二人低声商议之际,院门外,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侍女,也不是守卫。
伊之助猛地抬眼,心头骤然一紧。
木门被缓缓推开,童磨缓步走入庭院。
暮色笼罩之下,他一身白衣,在昏暗中格外醒目。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,可那双斑斓的眼眸,望向伊之助的目光,带着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黄昏时分,我看见你在西侧山林的边缘。”
一句话落下,空气瞬间变得凝滞。
伊之助浑身一僵,心脏重重往下沉。
方才的探查,终究还是被他看见了。
琴叶脸色瞬间发白,下意识上前半步,挡在伊之助身前。
童磨缓步走到庭院中央,目光扫过母子二人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我以为,你已经听懂我的警告。西侧山林是禁地,那里埋葬过想要逃离的人。你刚刚,就在禁地的边界徘徊。”
伊之助攥紧拳头,没有慌乱狡辩,坦然抬眼看向他:“我只是路过,远远观望山林景色。”
“是吗。”童磨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,“观望景色?可你看的方向,正好是那条废弃古径的入口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牢牢锁住少年:“你依旧没有放弃离开的念头。”
此刻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一旦童磨认定他们存有出逃之心,便可以直接下令将他们看管起来,那所有的希望,就会彻底破灭。
伊之助的内心翻涌,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
“我向往山外的世间,这是本心。但我也清楚山林的凶险,不会贸然闯入禁地,拿自己的性命冒险。”
童磨静静注视着他,许久,缓缓开口。
“我不打算惩罚你。”
这句话出乎母子二人意料。
“我明白你的执拗。”童磨的声音很轻,“我见过太多怀揣执念的凡人。有人执着于复仇,有人执着于归家,而你,执着于自由。”
“但我要再提醒你一次。那条古径,残破荒芜,危机四伏。就算你能够顺利进入山林,也未必能活着走出去。山外的世界,依旧满是苦难。”
“留在山谷,至少衣食无忧,不必直面刀兵。倘若有一日,你被苦难压垮,这里还有最后的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院中暮色:“我不会阻拦你的念想,可我也不会为你的冒险提供任何帮助。若是你执意要闯那片山林,生死,便全由你自己承担。”
说完这番话,童磨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走出别院,白衣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院门关上,庭院重归寂静。
琴叶长长呼出一口气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他什么都知道了。”琴叶的声音带着后怕,“他已经看穿我们的心思,只是没有动手禁锢我们。可这并不代表安全,他在观望,在看我们接下来会怎么做。”
伊之助站在原地,望着紧闭的院门,心绪复杂。
童磨没有加以阻拦,可这并非善意。那是一种冷漠的放任。若是他们真的选择出逃,一旦在深山之中遭遇不测,不会有任何人伸出援手。
“他已经知晓我们的打算。”伊之助低声说道,“往后行事,必须更加小心翼翼。不能再有半点疏漏。”
春日的夜风穿过院墙,吹动院中新生的草木。
古径的入口已经确认,出逃的希望摆在眼前,可危险也如影随形。童磨的注视悬在头顶,守卫的巡查无处不在,深山之中遍布死亡。
蛰伏依旧要继续,可现在,已经到了抉择的关口。
是继续困守这座山谷,在安稳与死亡的夹缝之中苟活;还是赌上性命,踏上那条破败凶险的古径,奔赴未知的山外世界。
少年的心底,已然有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