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凛冬寒夜,暗流渐生
深冬的寒气越来越重,极乐群山被一层凛冽的寒意牢牢包裹。白日里,山间的雾气时常不散,寒风刮过殿宇的飞檐,发出呜呜的啸响;到了夜里,气温更是骤降,屋舍内的炭火稍一减弱,便会冻得人手脚发麻。
山谷表面依旧维持着平和的假象。主殿每日敞开,接纳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的苦难之人。有不少人是被战火与灾祸逼得走投无路,只求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居所;也有一部分人,心中早已被痛苦掏空,听闻这里可以终结一切煎熬,便抱着赴死的念头踏上山道。
执事们按部就班分配屋舍、分发粮食炭火,对于那些走入主殿再也没有归来的人,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。只是回廊之上,时常能看见神色恍惚的信徒,漫无目的地游荡,眼底盛满麻木的绝望。
自从童磨那次到访别院,点明西侧山林为禁地之后,守卫的巡查力度明显加强。
西侧密林的外围,原本只有两名守卫轮换值守,如今增派了人手,白日黑夜都有人来回巡视。但凡有信徒靠近那片山林边缘,便会被守卫厉声喝止。教内也传出通告,严禁任何人私自踏入西侧深山,若是擅自闯入,一旦遇险,教中不会施以任何救援。
伊之助的探查计划被迫搁置。
他依旧会去往藏书别院,但不再明目张胆翻阅记载群山地势的手记。他把那些记录古山径的书页牢牢记在脑海,转而借阅各地的风土、航海、民生的书卷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平日里往返的路途,也刻意避开西侧山林的方向,绝不往那片禁地靠近半步。
表面上,他安分守己,只是一个安静读书的少年。可私底下,他依旧在默默观察守卫换班的规律,记下每一处巡逻的死角。
琴叶这边,囤积物资的工作也依旧在悄悄进行。
每日侍女送来的粗粮、干果,她都会分出一部分藏进木柜夹层。寒冬长夜漫漫,她借着灯下的微光,把旧衣拆改,缝补出厚实的御寒衣物,还把粗麻绳、碎布条、可以用来引火的干柴,一一收好。只是物资的积攒十分缓慢,教内分发的吃食本就有限,若是囤积得太多,很容易引人怀疑。
母子二人心中都清楚,眼下的蛰伏只是权宜之计。只要还困在这座山谷,就永远躲不开那无处不在的死亡诱惑。可眼下,没有合适的时机,任何贸然的举动,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。
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之中一天天流逝。
凛冬的夜晚格外漫长。很多时候,夜半时分,山谷之中会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哭泣。有的信徒无法熬过心底的苦楚,在深夜辗转难眠;也有人,会趁着夜色,独自走向主殿,寻求那一份解脱。
这一日的深夜,天降冷雨。细密冰冷的雨丝敲打着屋舍的木窗,山间寒风裹挟着雨雾,灌进回廊。
伊之助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眠。窗外雨声淅沥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,之后便归于沉寂。他知道,又有人走向了终点。
辗转许久,他索性披起外衣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。夜色浓重,雨幕把整片山谷笼罩,远处主殿的灯火在雨雾之中忽明忽暗,如同漂浮在黑暗里的漩涡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细碎,不像是守卫巡夜,也不像是侍女赶路。那脚步犹豫迟疑,在别院门外来回徘徊了许久,而后,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叩……叩……”
沉闷的敲击声在雨夜之中格外清晰。
伊之助心头一紧,立刻把窗户合上,屏住呼吸。
屋内的琴叶也被敲门声惊醒,连忙披衣起身,走到伊之助身旁,压低声音:“外面是谁?”
少年摇了摇头,示意母亲不要出声。
门外传来一个女子虚弱沙哑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里面有人吗……能不能开开门……我实在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是一名信徒。听声音,应该是新来不久的人。
“我家全都没了,海贼杀了我的亲人,我逃到这里,可夜里一闭眼,就看见他们死去的模样。活着太痛苦了……教主可以给我解脱,我想去主殿,可我不敢一个人走过去……能不能,你们陪我一起?”
女子的话语满是绝望,在冷雨之中断断续续。
琴叶的脸色发白,伸手按住伊之助的肩膀,示意千万不要应声。
外面的女子还在不停哀求,一遍一遍诉说自己的苦难,试图说服院内的人开门。可别院之内,一片死寂,没有半点回应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的女子终于不再叩门。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,脚步缓缓远去,向着主殿的方向慢慢挪动,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之中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散,母子二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琴叶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这种人,已经被绝望彻底吞噬。一旦开门和她搭话,很容易被她的情绪裹挟。若是被守卫看见我们和这样的人接触,又会生出许多事端。”
伊之助缓缓点头。
他心里很清楚,这就是这座山谷最可怕的地方。绝望会传染。哪怕你本心坚定,可当身边不断有人诉说无尽的苦难,不断有人选择走向终结,人的意志也会被一点点侵蚀。
这一夜之后,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。偶尔会有精神崩溃的信徒,在深夜徘徊在各个院落门外,游说旁人一同去往主殿求取解脱。
伊之助与琴叶始终坚守,绝不应声,绝不开门。可长久处在这样的环境里,心底的压抑也在不断堆积。
寒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距离开春,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
这天午后,雨停了,山间的浓雾稍稍散去,阳光勉强穿透云层,洒落在青石地面。
伊之助照常去往藏书别院。
刚走到回廊转角,远远就看见几名执事聚在一处低声交谈。他刻意放慢脚步,远远驻足,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“最近夜里,不少信徒精神状态都不太好。已经有好些人,深夜独自前往主殿。”
“寒冬本就容易让人意志消沉,再加上旧伤与回忆,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教主依旧是那个态度,只要本人心意已决,便不会阻拦。”
“听说西侧山林那边,前几日又有一个信徒,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去,想要寻一条出路离开山谷,结果迷失在深山之中,再也没有回来。守卫搜寻了两日,只找到破碎的衣物。”
伊之助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有人也和自己一样,想要逃离这座山谷,选择冒险闯入西侧密林。可结局,却是葬身深山。
这件事,也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警钟。
那片废弃古径,远比手记描述的更加凶险。就算能够找到道路,也未必能够活着走出去。贸然出逃,不是逃离牢笼,而是奔赴死亡。
他没有上前,悄悄转身,绕开那群执事,快步走进藏书别院。
偌大的藏书院落安静冷清,只有窗外寒风呼啸。伊之助坐在石桌前,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,心中思绪万千。
想要离开的念头无比强烈,可现实的阻碍,一层叠着一层。守卫森严,山路凶险,物资匮乏,还有童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
就在他沉思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伊之助猛地回头。
童磨就站在书架的阴影之中,白衣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,静静站在那里,已经看了少年许久。
“你刚刚在回廊外面,听见执事们的谈话了?”
童磨缓步走过来,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,可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审视。
伊之助站起身,微微躬身:“教主。”
“那个偷偷闯入西侧山林的信徒,你听说了。”童磨走到石桌旁,目光落在少年脸上,“他和你一样,向往山外的世界,想要逃离这里。可最后,只落得尸骨埋于深山的下场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伊之助平静回答。
“凡人总是会高估自己的力量。”童磨轻声说道,“以为只要逃出这座山谷,一切苦难就会烟消云散。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。外面的世道依旧残酷,深山之中遍布死亡。很多人拼尽全力想要逃离,到头来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向毁灭。”
他顿了顿,斑斓的眼眸牢牢盯住伊之助:“你依旧还在想着离开,对吗?”
少年的心底一紧,没有刻意掩饰,也没有全盘坦白。
“我向往山外的世间,这是事实。但我也明白,前路充满凶险。我不会做鲁莽的事情。”
童磨闻言,轻轻笑了笑。
“很好。懂得权衡凶险,是一件好事。”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凛冬还未过去,风雪依旧会到来。我劝你,不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渺茫的逃离之上。”
“这座山谷,可以给你安稳的衣食。若是有一日,你也扛不住世间的苦楚,这里也有最后的退路。”
这番话,既是规劝,也是一种暗示。
他在告诉伊之助,就算你再怎么坚守本心,也难保未来不会有崩溃的一天。到那时,解脱依旧会向你敞开大门。
伊之助沉默不语,没有回应。
他清楚,和童磨争辩毫无意义。对方永远无法理解,凡人对自由的执念,哪怕前路遍布荆棘,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生死交由他人决断。
童磨没有再多逼迫,转身便离开了藏书别院。
偌大的院落,又只剩下伊之助一人。
窗外寒风呼啸,冷雨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来。
少年坐在石凳上,心底五味杂陈。
那个葬身深山的逃亡者,是一面残酷的镜子。它提醒自己,出逃不是一场浪漫的奔赴,而是一场拿性命做赌注的博弈。可若是不去尝试,便只能永远困守于此,日复一日,看着身边的人不断走向毁灭。
回到别院,伊之助把刚刚听到的消息告诉琴叶。
琴叶听完之后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居然有人偷偷闯进去……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我们必须更加谨慎。我们不能重蹈他的覆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伊之助沉沉开口,“我们不能冲动。眼下,只能继续蛰伏。继续积攒物资,继续观察。等到开春,冰雪消融,雾气变少,再寻找机会。”
“但我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就算找到了古径,也未必能够平安走出去。”
凛冬的长夜还在继续。山谷之中,绝望依旧在四处蔓延。有人在寒夜里苦苦撑着,也有人选择放弃一切,走向主殿。
母子二人,在这座牢笼之中,一边小心翼翼积蓄力量,一边直面无处不在的死亡诱惑。
少年的心底,那一份想要奔赴山海的信念没有熄灭,可现实的凶险,也时时刻刻悬在头顶。
风雪还在山间肆虐,而逃离的机会,依旧遥遥无期。4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我好入迷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