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雨夜筹谋,孤途将启
春日的山谷,白昼日渐绵长。暖风拂过山林,草木肆意疯长,漫山遍野皆是新绿。可这份生机,却没能冲淡笼罩在别院上空的压抑。
童磨已经看穿了伊之助心中逃离的执念,却没有加以禁锢。这份放任,比严厉的看管更让人如履薄冰。他如同一位旁观的看客,静静注视着母子二人的一举一动。只要他们不公然闯入侵地,便不会出手干预;可一旦真的踏入西侧深山,所有的后果,都要由他们自己一力承担。
伊之助清楚,这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。
往后的日子,他行事越发谨慎。不再去往西侧山林的方向,日常往返藏书别院,也刻意走大路,避开禁地边缘。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安分读书的少年,可私底下,却从未停下筹划。
琴叶把积攒的物资又细细整理了一遍。干粮、干果、干硬的饼食,全部用油布仔细包裹,防止受潮;几件缝补出来的厚外套叠得整齐,麻绳、打火石、几块坚硬的防身石块,全部收纳进一个粗布行囊。可物资依旧有限,仅仅够支撑数日的行程。古旧山道绵延深入群山,前路不知还有多少险阻,这点储备,实在是捉襟见肘。
“我们的粮食还是太少。”夜里,屋内灯火摇曳,琴叶低头清点行囊,眉头紧锁,“若是古径比预想中更长,半路粮食耗尽,在深山之中就只能坐以待毙。”
伊之助坐在一旁,望着跳动的烛火,沉默思索:“教内分发的吃食,不能再多囤积。若是我们的消耗远少于常人,很容易引起执事的怀疑。想要多拿到粮食,只能另想办法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少年抬眼,“古径入口的位置,我已经记牢。但山道内部的情况完全未知。手记上的记载已经过去许多年,山体滑坡、树木坍塌,都可能把道路彻底堵死。我们没有地图,没有向导,一旦走入密林,很容易迷失方向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难道就这样赌一把吗?”琴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。
伊之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缓缓开口:“不能贸然动身。我打算选一个阴雨之夜。雨水可以掩盖脚步声,雨声也能够隔绝守卫的听觉。而且雨天,守卫大多会躲在岗亭避雨,巡逻的频次会大幅降低,换班的空档会比平时更长。”
“但雨天同样凶险。山路泥泞湿滑,悬崖峭壁被雨水浸泡之后极易打滑,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深谷。”
母子二人反复推演,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一一罗列。每一条出路背后,都伴随着死亡的阴影。可留在山谷之中,也并非长久的安宁。日复一日,看着身边的信徒被痛苦碾碎,走向主殿的解脱,谁也无法保证,未来的某一天,他们自己会不会被这无边的苦难所击溃。
日子一天天推移,山谷之中依旧上演着循环往复的悲剧。
新到的流民,有的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,安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;也有人内心的伤痕无法愈合,在某个寂静的夜晚,独自走向主殿。偶尔会有信徒在回廊间游荡,眼神空洞麻木,低声诉说着心底的绝望。绝望如同无形的瘴气,弥漫在山谷的每一处角落。
伊之助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。他会远远避开,不去与之深谈,可那些破碎的故事,依旧会落在心底。他越发明白,自由从来不是无忧无虑,而是即便身处苦难,依旧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。
这一日,天色骤然阴沉。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,狂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,一场大雨即将降临。
伊之助心中一动,机会,或许就要来了。
午后,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。大雨倾盆,雨幕把整片山谷笼罩。回廊之上行人寥寥,大部分信徒都躲回屋舍。守卫也纷纷退回岗亭,只有少数人撑着油纸伞,草草完成巡逻,便匆匆躲避风雨。
伊之助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滂沱的大雨,心脏不由得砰砰跳动。
“雨来了。”他低声对身旁的琴叶说道。
琴叶紧紧攥住衣角,神色紧张又决绝:“真的要今晚动身吗?这雨下得这么大,山里会更加危险。”
“这是最好的时机。”伊之助目光坚定,“大雨会掩护我们的行踪。若是错过今夜,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。夜长梦多,童磨一直在观望,万一后续生出变故,我们便再也没有机会。”
琴叶深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她将早已准备妥当的粗布行囊背在身上,又把剩余的少量干粮塞进怀中。
“我们一定要活着走出去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入夜之后,雨势依旧没有减弱。雷鸣时不时在群山之间回荡,雨点敲打在屋顶与木窗上,声响嘈杂,恰好掩盖住细微的动静。
屋内灯火熄灭,整座别院陷入黑暗。
母子二人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院墙。院墙不算高大,借着雨幕的掩护,伊之助先翻过院墙,伸手将琴叶接应过来。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,冰冷的寒意浸透全身。
四下漆黑,只有远处主殿的灯火,隔着层层雨雾隐约闪烁。
他们不敢走主回廊,专挑偏僻、草木茂密的小路,借着雨幕与夜色的掩护,向着西侧山林的方向悄悄移动。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,避免踩滑摔倒。
沿途偶尔能够看见岗亭的微光,守卫蜷缩在屋内避雨,没有出来巡逻。夜色与雨声,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。
一路屏息前行,不多时,便抵达了西侧山林的山脚。
那处废弃古径的入口就在眼前。荒草与藤蔓杂乱缠绕,乱石堆积,漆黑的山道隐没在密林深处,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,望向无尽的黑暗。雨水顺着岩壁不断往下流淌,林间传来野兽低沉的呜咽,听着就让人心生寒意。
就在二人正要踏入山道的刹那。
一道白衣身影,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。
雨丝落在他的长袍上,打湿了衣摆。童磨就站在那里,没有出声阻拦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。
伊之助浑身一僵,脚步瞬间停住。
滂沱大雨之中,雷声轰鸣。
琴叶也骤然停下,下意识往伊之助身边靠了靠,手心冰凉。
童磨缓步从树影里走出来,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。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,可那双斑斓的眼眸,在雨夜的黑暗里,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你们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。
伊之助攥紧拳头,浑身紧绷。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求饶,只是定定地看向对方。
“你已经知道我们要走。”
“我早就料到。”童磨淡淡开口,目光扫过二人身上背着的行囊,“我曾经反复提醒过你们。这条古径,布满悬崖、落石与猛兽。大雨过后,山体随时可能滑坡。踏入这里,便是将性命交付给未知的群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伊之助沉声回答,“可我不想困在这座山谷。就算前路九死一生,我也要去试一试。”
“你依旧执着于自由。”童磨微微摇头,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悲悯,“可你要明白,自由不等于平安。山外依旧战火纷飞,苦难无处不在。就算你们侥幸活着走出群山,等待你们的,未必就是光明。”
“那也是我自己要面对的命运。”伊之助的声音十分坚定,“我不愿把生死的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上。”
童磨静静看了少年许久,没有上前阻拦,也没有召唤守卫。
“我不会出手阻拦你们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之前说过,若是你们执意踏上这条路,生死自负。”
他抬手,指向漆黑幽深的古径:“前方没有任何庇护。若是在山中迷失、坠崖、遭遇野兽,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救援。我不会派人追踪你们,也不会派人营救。”
“你们可以走。但记住,一旦踏入这片密林,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。”
雨还在哗哗地下,雷鸣在群山之间回响。
身后,是万世极乐教的山谷,有衣食安稳,也有那可以终结一切痛苦的解脱;身前,是泥泞破败的古旧山道,黑暗无边,藏着数不清的死亡危机。
伊之助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琴叶。
琴叶的脸上满是雨水,眼底却没有退缩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的石块,转过身,面向那片漆黑的山林。
没有再多言语,母子二人,一步一步,踏入了被雨幕笼罩的废弃古径。
身后,童磨伫立在山脚,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处。滂沱大雨冲刷着大地,将他们的足迹渐渐掩埋。
山林深处,风声、雨声、野兽的嘶吼交织在一起。
一场赌上性命的逃亡,就此正式开启。1
蹲蹲后续,还没看够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