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案上的玉壶还浮着袅袅白雾,清甜茶香漫在枯梧桐之间,闻之令人心神松弛。寻常仙神闻此凝露仙茶,只会觉是难得的滋养灵物,唯有栖梧历经诛仙台碎魂之苦,神魂敏锐异于常人,方能捕捉那一缕藏在茶香之下的阴翳。
墨渊闻言,眸光微沉。他缓步上前,宽大玄袖轻拂,一缕纯净星辰之力裹住玉壶壶口,不直接触碰,只以神念探入内里。片刻之后,他眉峰微蹙。
“是蚀神散。剂量极轻,不会即刻伤人,却会慢慢蚕食残破神魂。”墨渊声音压得低沉,“此毒无色无味,混在仙茶之中,日积月累,便能悄无声息耗尽你的残魂,外人只会以为是诛仙台旧伤复发,神魂自然溃散,查不出半点人为痕迹。”
栖梧垂眸望着玉壶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。“好心思。不硬碰,不声张,慢慢消磨。看来我刚踏出封印,那人便已经迫不及待动手了。”
她本就神元亏损,残魂摇摇欲坠。若是方才不慎饮下半盏,不出半月,千年封印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生机,便会尽数断送。
“云华上仙未必就是幕后主使。”墨渊抬手,星辰灵力一卷,整只玉壶连同里面的茶汤一同化为点点白雾消散,不留一丝残渣,“她或许只是受人指使,奉命送来。贸然拿问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栖梧缓步走到枯梧桐树干旁,背靠粗糙焦木,目光望向云华离去的方向,云径深处,早已不见人影。
“能驱使一位上仙,还手握蚀神散这种阴毒秘药,此人在天宫权柄不小。当年篡改卷宗,私放魔族,如今又想除掉我……”栖梧轻声思索,银白碎发被云间冷风拂动,“他忌惮我的涅槃之力,可我如今连完整神羽都无,根本不足为惧。为何不等我慢慢恢复,便急于下手?”
“因为你从诛仙台脱困这件事,打乱了他的布局。”墨渊走到她身侧,立于枯树之下,“三千年,他早已将当年的史实掩埋,塑造出你当年引魔乱界的罪名。你活着,残魂一日不灭,就有机会寻到旧证,撕开谎言。他不敢赌。”
栖梧沉默。云间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杈,呜呜作响。昔日这里梧桐繁茂,每逢她休憩,便会栖于枝头,引火羽绕树飞舞。而如今满园死寂,只剩枯木相伴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“那我们便装作不知。”栖梧抬眼,眼底褪去方才的怅然,只剩冷静,“我继续留在梧清苑,装作并未察觉茶中异毒,依旧是神元虚弱、无力自保的模样。那人见我毫无防备,才会继续出手,露出破绽。”
墨渊侧首看她,眼底藏着几分疼惜,却也知晓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。“此举凶险。但凡对方再施手段,你残魂本就脆弱,稍有不慎,便会万劫不复。我会暗中布下星阵,隐匿于梧清苑四周,一旦杀机再起,我会第一时间护你。”
栖梧微微点头,没有道谢。他们之间,早已不是一句谢字能够道尽。当年诛仙台上那一幕,横亘在两人中间,是跨不过去的鸿沟。信任尚存,隔阂亦在。
“我想在此处独自静一静。”栖梧轻声道,“看看这满园枯树,想想万年前旧事。你先回紫宸殿,免得旁人起疑。帝君一直留在此地,反倒容易被人揣测。”
墨渊凝视她片刻,终是颔首。“万事小心。若感知异样,立刻唤我。星阵会传讯于我。”
话音落,玄色衣袂一卷,身影踏云离去,只余下淡淡星辰气息留在院中。
梧清苑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剩流云缓缓游走,枯枝在云影里交错。栖梧抬手,指尖轻轻贴在焦黑树干之上,将自身微弱残神缓缓渡入。
她低声轻喃,像是对着古树,又像是对着自己:“昔日凤凰栖梧,火照庭柯。如今树枯羽碎,不知还有没有重燃之日。”
就在这时,她耳尖微动,捕捉到极远处云廊间细碎的交谈声。
两名巡守仙侍执玉戈缓步走过,语声压得很低。
“方才云华上仙自梧清苑出来,神色瞧着有些异样。”
“谁能想到,诛仙台封了三千年的栖梧神女,竟还能活着出来。当年传闻是她引魔祸世,帝君大义行刑,可如今瞧着,似乎另有隐情?”
“噤声!这种话万万不可私下议论。天宫暗流涌动,多说一句,便可能招来祸事。听说已有上仙私下商议,残魂现世,恐会再次招来魔灾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,消散在云风里。
栖梧静静立在原地,眸色沉沉。
流言早已生根。有人忌惮她归来,有人畏惧她凤凰血脉,还有人早已被幕后之人蛊惑。九重天宫,看似神圣安宁,实则处处是耳目,步步藏陷阱。
她抬手,掌心燃起一缕极其微弱、近乎透明的赤色火苗。那是残存的凤凰神火,微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灭。
但火苗虽弱,不曾熄灭。
栖梧望着掌心那一点火光,心中暗下决心。三千年冤屈,魔渊旧事,暗中构陷之人,她要一一查清楚。哪怕神元残破,羽翼尽失,也要拨开这九天云雾,寻回真相。
天边流云翻涌,暗处无数目光,已经牢牢锁死这座荒芜的梧清苑。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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