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宫的清寒,并非来自云间罡风,而是满目物是人非。
墨渊引着栖梧往紫宸殿侧的梧清苑行去。此地曾是她万年前常住的居所,彼时苑中梧桐参天,每逢她振翅归来,满树便燃起暖红流光,凤鸣轻扬,响彻半座天宫。
可此刻入目,只剩枯槁。
成片梧桐枝干焦黑,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云天,叶片尽落,地上积着厚厚的朽木残屑,不见半点生机。云气漫过枯枝,带来沉沉死气。栖梧驻足在苑门,指尖微微发颤,那是残存神念本能的悸动。
“自你入诛仙台受刑,这满园梧桐,便再不曾抽芽。”墨渊的声音落在身侧,平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。他立在她身后半步,玄色广袖垂落,“我试过以九天灵泉浇灌,引星辰灵气滋养,终究无用。凤凰栖梧,树因你而生,你魂锁封印,它们便一同枯寂。”
栖梧缓步踏入苑中,足尖碾过干枯木屑。她抬手,指尖轻触粗糙皲裂的树干,一丝微弱的神念缓缓渡入。枯木沉寂,没有半点回应。
三千年光阴,连伴她万载的灵木,都熬到生机断绝。
“我原以为,天宫万物,由帝君执掌,生生灭灭,皆在一念之间。”栖梧低声道,眸光淡淡扫过荒芜庭院,“原来帝君,也有护不住的东西。”
这话不似质问,更像一声轻叹。当年她身陷局中,魔族来犯,天道敕令降下,所有人都以为墨渊手握权柄,能扭转乾坤。可最后,站在诛仙台之上献祭本源的,只有她一人。
暗处几道仙影悄悄隐匿,衣袂轻响。天宫仙官与上仙,不敢靠近,却又忍不住窥探。凤凰神女残魂归来这件事,短短半日,已经传遍九重天阙。
众仙心中各有思量。有人记得当年三界浩劫,感念栖梧舍身封魔的大义;也有人笃信传闻,认定是栖梧一念堕魔,才引动魔渊大乱,墨渊大义灭亲,将她送上诛仙台。流言纷杂,无人敢上前搭话。
栖梧早习惯了旁人的目光,并不在意。她收回手,转身看向墨渊:“方才在诛仙台,你说会还我清白。可三千年了,为何迟迟不曾翻案?”
墨渊垂眸,长睫掩去眼底翻涌情绪:“当年卷宗被人篡改,魔渊一战的诸多记载,尽数换了说辞。暗中作祟之人藏得极深,根基盘亘三界,在天道秩序之中亦有眼线。若贸然为你昭雪,会打草惊蛇,那人便会彻底抹去所有证据,再无机会查明真相。”
栖梧微微蹙眉。她残魂被困封印之中,三千年只能感知无边黑暗,对外界变故一无所知。她一直以为,当年只是天道迫于魔患,不得已牺牲她,未曾想还有人暗中篡改卷宗,刻意构陷。
“是谁?”
“尚且不能确定。”墨渊语气沉下,“当年魔渊裂隙开启太过蹊跷,魔族像是被人刻意放出。魔众不过是棋子,真正想要借战乱除去你的,另有其人。你身负凤凰本源,涅槃之力,乃是天地间至强的力量,有人忌惮你这份力量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”
栖梧沉默片刻,抬手抚过自己肩头。那里本应生着一对艳红神羽,诛仙台刑罚之下,神羽碎裂飘散,如今只剩浅浅印记。
“我如今神元残破,力量十不存一。就算那人站在我面前,我亦无力抗衡。”栖梧轻声道,没有悲戚,只有历经千年冰封后的冷静,“我留在天宫,恐会连累你。”
墨渊抬眼,深邃目光牢牢锁住她:“我既然将你从诛仙台残印之中唤出,便不惧牵连。梧清苑依旧归你居住,我会遣退闲杂仙侍,无人敢来叨扰。我会寻来天材地宝,助你修补神元。只是你需小心,在天宫之中,一举一动,皆可能落在那人耳目之下。”
栖梧望向满园枯梧桐,良久轻轻颔首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清雅仙乐,环佩叮当。一名身着月白仙裙的女仙踏云而来,身姿温婉,手中捧着一盏玉壶,远远便向墨渊行礼。
“帝君,听闻您自诛仙台归来,弟子携凝露仙茶,前来侍奉。”女仙说话间,余光不经意扫到站在枯梧桐下的栖梧,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愕,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悲悯,“这位便是……栖梧神女?久闻神女大名。”
栖梧抬眸看向她,神念微微一动。这女仙身上的灵气平和,可方才那一瞬的目光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墨渊神色淡淡:“茶放于石案之上便可,你先行退下。此地不必你来伺候。”
女仙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遣退,却不敢违逆帝君旨意,只得将玉壶轻放在院中的青石案上,屈膝行礼,转身离去。离开之时,她又悄悄回头望了栖梧一眼。
待她身影消失在云径尽头,栖梧缓缓开口:“此仙是谁?”
“云华上仙,近千年方才得道,常出入紫宸殿。”墨渊答道,“底细我尚在核查,不可全然信之。”
栖梧走到石案边,垂眸看着玉壶之中氤氲的白雾,茶香清甜。可她残存的神念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异气,混在茶香之内,寻常仙神根本无法察觉。
她指尖悬在玉壶上方,没有触碰。
“这茶,怕是饮不得。”栖梧低声。
风穿过焦黑梧桐枝桠,发出呜呜轻响,如同千年不散的哀鸣。九重天上,看似平静,杀机早已潜藏在流云之间。她才自封印脱困,棋局已然重启。3
越看越上头,不够看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