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针渡 第二十八章 下一格

针渡

周一早上,医生办公室。

交班前,陈昭来了。他没有坐,站在桌边,手按在那本《出院随访登记》上。

“一个月,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把它翻给我看。”

沈砚舟翻到第一页。第13周,周五,值班医师沈砚舟,出院随访,六通,落笔处有名。

陈昭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第14周,罗劲松。第15周,唐岩。第16周,罗劲松。第17周,唐岩。第18周,罗劲松。每一页的周五格子里,都有人名。

“没空过?”

“没空过。”郑桂芬从门口过,停下,“一个班,没空过。换一个班,也没空过。”

陈昭合上本子。

“那格,没空。算你做到了。”

沈砚舟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陈昭又说:

“做到了,是这一格做到了。下一格呢?”

“什么下一格?”

“你这一格,是从‘试一个月’里来的。一个月到了,它立住了。立住了,往哪儿放?”陈昭说,“名目,你有了——出院后随访。名目有了,位置呢?”

“位置,就是每周五下午四点。”

“那是你排的。”陈昭说,“排进班表,是科室的。签进编制,是院里的。我要你把它排进季度班表——排进去,才不是‘试一个月’。”

沈砚舟看着那本子。

“那编制呢?”

“编制,不是我这个主任能给的。”陈昭说,“我能给的,是下一格:从‘试一个月’,到‘排进季度班表’。剩下的,你得让这本子自己说话——换一个人,照常拨;拨满一年,再跟院里谈。”

沈砚舟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
“这一个月,换了几个人填?”陈昭又问。

“唐岩、罗劲松,还有我。”

“才三个。”陈昭说,“你得让它再经几手。经手的人多了,它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
上午,针灸科。

程守拙还是坐在桌前,旧本子摊着。沈砚舟进门,把登记本放在他面前,翻到本周那一页。

“程大夫,您说凉的,还得有人接着温。温的人,不在针灸科,在随访登记上。”

程守拙没抬头。

“那现在,登记上有人问了。问出来的,都是不凉。您说,下一截凉,什么时候来?”

程守拙停了一下笔。

“凉,不来,是福。凉来了,是那一截还在。”他说,“你问的是周长庚,他温过了,不凉。你要等的那一截凉,不在他那儿。”

“那在哪儿?”

“在下一个人脚底下。”程守拙合上本子,“你这一栏,不是给周长庚的。是给下一个人的。”

沈砚舟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
周五下午四点,护士站。

《出院随访登记》摊着,翻到本周那一页。这周值班的是唐岩。

“沈医生,这礼拜,还问周长庚吗?”

“不问了。”沈砚舟说,“问到出院满一个月,满了。这礼拜,问下一个。”

“下一个是谁?”

沈砚舟翻到登记本前面几页,指着第8周那一行的名字。

“王秀英。出院第九天摔过,后来扶站过,再后来自己站着练。第12周第五通,是她本人接的,说本周站立五回。”他说,“问到她,她肯答,你就照格子问。”

唐岩拨号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起来,是个老太太的声音。

“喂?”

“王姨,我是康复科唐岩。想问您几句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们。”王秀英说,“你们每礼拜都打电话。问我走几步,站不站得住。”

唐岩一栏一栏问完。王秀英都答了:走,从床边到门口,三趟。站,扶着墙站,一顿饭工夫。夜里起夜,自己挪,儿子听见就起来。

唐岩念到倒数第二行,停了一下。

“王姨,我再问一句——您脚底下,凉不凉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
“凉。”王秀英说,“脚底下,哪能不凉。我这腿,从摔了以后就是凉的。白天焐着,到夜里,脚底板还是凉的。”

唐岩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们问这个干什么?”王秀英说,“周长庚那老头儿不凉,我凉。凉,碍事吗?”

唐岩看了沈砚舟一眼。沈砚舟站在旁边,没有接话。

“王姨,凉,不碍事。您要是愿意,下个月,到针灸科来一趟——程大夫说,凉,有凉的去处。”

“哪个程大夫?”

“针灸科的程大夫。温针温的是火,火要静,温的是足三里、太溪那一带。”沈砚舟说,“您的凉,要是那一截寒没到底,他那儿,还有下一截。”

王秀英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
“那行。”她说,“下个月,我让我儿子陪着去。我倒要看看,那个程大夫,能把凉温成什么样。”

唐岩落笔,在那一行格子里写下三个字:

脚底下,凉。

他写得很慢。写完,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看了一遍。

“沈医生,这一行,跟前面两行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前面两行,写的是不凉。这一行,写的是凉。”唐岩说,“不凉,是答上来了。凉,是问出来了——问出来,就得有人接。”

沈砚舟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说话。

傍晚,医生办公室。

沈砚舟给陈昭打电话。

“主任,周五那一通,问出凉了。”

“谁凉?”

“王秀英。第8周出院的那个,摔过、不肯下地的。”沈砚舟说,“她脚底下,凉。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
“凉,不怕问出来。”陈昭说,“怕的是问出来,没人接。你这一栏,从‘试一个月’,到排进季度班表,到问出第一截凉——凉,得有人接着温。温的人,在你那本登记上问出来,就到针灸科去认。”

“程大夫说,他那儿,还有下一截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昭说,“下一格,不是你一个人的下一格。是那本登记上,一个一个接下去的人。”

晚上,宿舍。

沈砚舟坐在桌前,想了一会儿,给师父发短信:

师父,陈主任说,“试一个月”到期,那格没空,算我做到了。排进季度班表。周五第三通,问的不是周长庚了——问的是下一个,王秀英。她脚底下,凉。程大夫说,凉,是那一截还在,他那儿还有下一截。师父,您说的那一截凉,我算是问出来了。

师父回得慢:

你问出来了,那一截凉,就有人看得见了。看得见,才有人接。你这一栏,接住的不止是凉,是下一个来问的人。

沈砚舟看着这句话,把手机放下。

窗外,四楼病房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走廊尽头那块掉漆的牌子,在夜灯里,还是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