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医生办公室。
交班照旧。罗劲松先报床位:“昨天出两个,今天进三个。”
他合上本子,又想起什么:“上礼拜那行字,脚底下不凉——这礼拜,还问不问?”
沈砚舟站在桌前,没立刻答。
“问。”他说。
“问几遍?”
“问到出院满一个月。”
罗劲松没再说话。郑桂芬从门口过,停下来,看了一眼台面上摊着的《出院随访登记》。
“你写了四个字,是记给周长庚一个人的。”她说,“下一个出院的,谁来问?”
沈砚舟没接上。
“你这一格,写的是值班医师的名字。名字会换,这一格不会。”郑桂芬说,“你要让它长住,得先把话写进格子里——写‘脚底下凉不凉’,不是写‘这礼拜问了’。”
上午,针灸科。
程守拙还是坐在桌前,旧本子摊着。沈砚舟进门,他没抬头。
“程大夫,您说凉的,还得有人接着温。温的人,是谁?”
程守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你师父管路,路要有人引。我管凉,凉要有人问。”他说,“问的人,不在针灸科。”
“那在哪?”
“在你那本随访登记上。”程守拙说,“不是记周长庚一个。是每一通,都问。”
“每一通都问?”沈砚舟说,“出院的,不止周大爷一个。”
“所以才要问。”程守拙合上本子,“你师父引水,引的是路。我温火,温的是底。底凉不凉,出院以前,我摸得着。出院以后,我摸不着了——只能靠有人问。”
他翻开本子,添了一行字,又合上。
“这一行,我写在针灸科的旧本子上,出院的人看不见。你把它写进随访登记,下一个值班的人,不用想,就问得出来。那这一截,才算有人接着。”
沈砚舟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“写进哪一栏?”
“你问我?”程守拙看着他,“这是你们科的事。我定的是一问,不是一栏。”
周四下午,四楼走廊。
顾清和站在走廊这头,本子翻开。沈砚舟把随访登记递过去。
“这一行,问了一次。”
“一次不算数。”顾清和说,“上礼拜问的是周长庚。下礼拜再问一回,还是脚底下不凉,这一行才立得住。”
她没合本子,添了一行:
出院后随访第二通:脚底下凉不凉,待问。
“问一次,叫问得着。问第二次,答案还一样,它才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她说,“你那一行,才问了一次。下礼拜,再问一回。”
下午,护士站。
裴衍从神内那边过来,站在台面边看那本登记。看了一会儿,他指着一格问:
“这一格,写的什么名目?”
“出院随访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名目不对。”裴衍说,“出院医嘱是神内开的,第一通电话是康复打的。这一格横在两科中间——你写‘出院随访’,神内那边只当是你们的。你写成‘出院后随访’,两边才都得看。”
沈砚舟看着那一格,没有说话。
“名目定了,签字的才找得着。”裴衍把本子推回去,“你这一格要立住,先把名字写对。”
周五下午四点,护士站。
《出院随访登记》摊着,翻到本周那一页。这周值班的是罗劲松。他拨号,电话响了两声,接起来,还是周小雨。
“周姐,我是康复科罗劲松。周大爷今天在家吗?”
“在。刚走完,在床边坐着。”
“走几步?”
“早上两趟,下午两趟。右脚又多半步。”
罗劲松一栏一栏问完,念到倒数第二行,停了一下。
“周姐,我再问一句——周大爷脚底下,凉不凉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周小雨的声音再起来时,带着一点笑意:
“他摇头。这回我没问他——他先摇头了,还抬了抬右脚。我摸了一把,还是温的。”
罗劲松落笔,在那一行格子里,又写下四个字:
脚底下,不凉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完,把本子合上。
“上一礼拜,是唐岩问的。这一礼拜,是我问的。”他说,“问的人换了,答的还是一样。”
苏晚在旁边翻她那本笔记本,听见这四个字,抬起头。
“我们那儿,没人问这个。”她说,“村医上门,先看人脚上穿的鞋。鞋厚不厚,就是凉不凉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
“他要是穿一双薄鞋,走再远,也是凉的。”苏晚说,“你们问的是脚底下。我们看的是鞋底子。问和看,是一回事——都得有人做。”
傍晚,医生办公室。
沈砚舟把第二通的记录誊进病程。誊完,他给陈昭打电话。
“主任,随访那一格,我想给它定个名目。”
“什么名目?”
“出院后随访。”沈砚舟说,“裴大夫说,这一格横在两科中间,名目定对了,两边才都得看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名目是名目,位置是位置。”陈昭说,“名目定了,你还在‘试一个月’里。那一个月到了,那格空了,名目再对也没用。”
“那一个月,我没空过。”
“没空过,是这一格没空过。”陈昭说,“下一格呢?再下一格呢?”
沈砚舟没接上。
“你师父那句话,你记着——凉的,还得有人接着温。”陈昭说,“温的人,不在针灸科,不在神内。温的人,是那本登记上一个一个接着问的人。你这一格,能往下传,才算长住了。”
晚上,宿舍。
沈砚舟坐在桌前,想了一会儿,给师父发短信:
师父,程大夫说,凉要有人接着温。温的人不在针灸科。我们把“脚底下凉不凉”写进了随访,每通都问。今天第二通,周长庚还是脚底下不凉。问的人换了,答的还是一样。
师父回得慢:
第二遍还一样,这一栏才立得住。你问的是周长庚的凉。凉的,不止他一个。你这一栏,是给下一个人的。
沈砚舟看着这句话,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,四楼病房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走廊尽头那块掉漆的牌子,在夜灯里,还是白的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