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,针灸科。
程守拙坐在桌前,旧本子摊着。门口有人站了一会儿,他没抬头。
“站门口干什么?”
“来问您一句话。”沈砚舟进来,白大褂口袋里揣着查房记录,“周长庚出院了。那一截寒,您温完了。温完了以后呢?”
程守拙抬起头。
“你这话,问得有点像你师父。”
“我师父说,出处不在话里,在脚底下。他出院那天自己走到电梯口,十二步。”沈砚舟说,“这算落地了。可我想问的是——落了地以后,那一截寒,还温不温?”
程守拙把本子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两下。
“温针温的是火,火要静。静,不是三天的事。”他说,“他那截寒,是三年种下的。三天,温到骨头缝里,那是头一层。出了院,人回了家,脚底下还凉不凉,谁看得见?”
“随访电话里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沈砚舟想了想:“问他走几步,右脚还挪不挪得动。”
程守拙摇头。
“步数是你们康复科的事。你师父引水,引的是路。我温火,温的是气。气到不到得了底,你问他走几步,问不出来。”他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铜盒,没打开,又放回去,“你问他脚底下凉不凉。”
“凉不凉?”
“凉不凉。”程守拙说,“温了三天,那截寒松了。松了,不等于没了。他要是说脚底下还凉,那火就没落到底——我这儿,还有下一截。他要是说不凉了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这一步,才是真落地。”
沈砚舟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“下礼拜五,随访电话里,我问。”
程守拙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师父引水,我温火。水要动,火要静。动的是路,静的是底。”他说,“出院以前,你管他走。出院以后,我管他凉不凉。两截,谁也别替谁。”
周四下午,四楼走廊。
顾清和站在走廊这头,本子翻开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在最末一行字底下,先没添步数,添了一行小字:
程守拙,温寒,足三里、太溪一带,三天——已毕。出院后随访:问脚底下凉不凉。
她合上本子,自言自语:“温完了,还得有人接着问。这一问,问的不是他走几步,是他那截火,落没落到底。”
周五下午四点,护士站。
《出院随访登记》摊在台面上,翻到本周那一页。唐岩坐在台面前,笔帽没摘,先念一行:“本周,周长庚,出院后随访第一通。”
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第一通,我念。”
“念。”沈砚舟站在他旁边,“念三遍,就成了你自己的话。”
唐岩拨号。电话响了两声,接起来,是周小雨的声音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周姐,我是康复科唐岩。周大爷今天在家吗?”
“在。他刚走完回来,在床边坐着歇。”
“走?”唐岩低头看本子,“走几步?”
“从床边到门口,四趟。”周小雨说,“早上两趟,下午两趟。右脚比出院那会儿,又多半步。”
唐岩在格子里记。记完,他照着本子,一栏一栏往下问。
“白天家里有人看着吗?”
“白天我在。夜班,隔壁陈婶有钥匙,电话通着。”
“夜里起夜,谁扶?”
“他自己扶着床沿挪。我听见动静就起来。”
“药按时吃吗?”
“吃着。药盒我分好了,一天三回。”
唐岩又问了两栏,都答了。格子填到倒数第二行,他停住。
“还有一行,没问。”
沈砚舟站在旁边,没接话。
“沈医生,这一行,谁定的?”
“程大夫。”沈砚舟说,“温针温的是火。出院以前,针管他走。出院以后,得有人问一句,脚底下凉不凉。”
唐岩把电话贴回耳边:“周姐,我再问一句——周大爷脚底下,凉不凉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您等会儿,我问他。”
唐岩握着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周小雨的声音又起来:
“他摇头了。”她说,“我问他脚底下凉不凉,他摇头。我摸了一把他的脚背——是温的,他自己温出来的。”
唐岩落笔,在那一行格子里写下四个字:
脚底下,不凉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完,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看了一遍。
“这一行,比我念过的哪一行都短。可我念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前头那些格子,问的是他走几步、站不站得住,那是我能帮上忙的事。这一行问的是他凉不凉——凉不凉,我帮不上忙。”唐岩说,“帮不上忙的事,也得有人问。”
沈砚舟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说话。
医生办公室。
沈砚舟把《出院随访登记》接过来,又誊进病程记录里。誊到“脚底下,不凉”那一行,笔停了一下。
罗劲松在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这行,是程大夫加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舟说,“温针温的是火。出院以前,针管他走。出院以后,得有人问一句,脚底下凉不凉。”
罗劲松没再问,低头看自己的本子。
“前头那些格子,问的是走。这一行,问的是凉。”他说,“凉不凉,咱们谁也替不了他。可有人问了,他就知道——还有人记着。”
傍晚,四楼走廊。
顾清和站在走廊这头,本子翻开。她把早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,在末尾添上日期:
程守拙,温寒,足三里、太溪一带,三天——已毕。出院后随访第一通,唐岩:脚底下,不凉。
“三个名,一个出路,一格随访。”她合上本子,“这一截,总算记到头了。”
电梯门响。程守拙从里面出来,手里还是那本旧本子。他看见顾清和,站住。
“顾大夫。”
“程大夫。”顾清和说,“您那一截温针,出院以后也有人记了。脚底下,不凉——今天随访电话里问出来的。”
程守拙没有接话。他把本子翻开,写了一行,又合上。
“我温的是火,火要静。静的东西,不响。”他说,“不响,不是没有了。是落到底了。”
他往走廊那头走去。顾清和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叫住他。
晚上,宿舍。
沈砚舟坐在桌前。他想了一会儿,给师父发短信:
师父,周长庚出院这些天,右脚又多半步。程大夫温了三天,那一截寒松了。今天随访电话,唐岩问了他一句脚底下凉不凉——他不凉了,脚背是温的。师父,您说这一步才真正落地。落地以后,还有一问,问的是凉不凉。
师父回得慢:
温完的,不凉了。凉的,还得有人接着温。你这一问,问的就是那个凉。
沈砚舟看着这句话,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,四楼病房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走廊尽头那块掉漆的牌子,在夜灯里,还是白的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