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层一层漫过竹海,落日最后一点金辉沉进山坳,林间的风渐渐染上微凉。竹台之上,忘机琴静置于石案,琴弦余韵早已消散,只余下淡淡的松香。
蓝忘机抬手,缓缓将琴收进琴囊,动作从容安稳。魏无羡斜倚在竹柱上,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竹叶,目光望向弟子们院落的方向,方才那一番灵讯往来,还在他心头留着几分鲜活的影子。
“霓漫天这孩子,性子烈,心气高,好在听得进劝。”魏无羡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竹叶,笑意浅浅,“方才重新送来的感悟,条理清晰,不再是一股脑的莽撞,可见是沉下心好好梳理过了。”
蓝忘机颔首,玉色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囊上的云纹,声音清和:“本性不坏,只是求胜心切,需慢慢磨去浮躁。其余几人,心性各有不同,倒是都稳妥。”
“花千骨细心,懂得循序渐进;轻水谨慎,凡事都愿意反复斟酌;孟玄朗思虑周全,连疑惑都整理得条理分明;朔风寡言,可抓得住修行最要紧的地方;尘曦更是难得,不贪求夸奖,只报平安。”魏无羡一一细数,眼底满是柔和,“六个孩子,各有各的长处,也各有各的心结。”
他说着,指尖虚虚一抬,几道极淡的灵力丝轻轻散开,顺着方才的神魂羁绊,悄然落在几处院落之外。并非要窥探他们的私事,只是习惯了,悄悄留一层护持,若是有心绪翻涌、心魔躁动的征兆,他和蓝忘机便能第一时间察觉。
蓝忘机看在眼里,并未阻拦。他素来知晓魏无羡的心思,吃过太多苦,故而格外疼惜这些身负过往伤痛的弟子,总想把护网铺得密一些,再密一些。
“天色已晚,可要去看一看他们?”蓝忘机轻声问。
魏无羡摇了摇头,将竹叶随手放飞,竹叶乘着晚风,打着旋儿飘入竹林深处。“不必。方才已经借音玉传了话,该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,让他们自己慢慢消化今日修行所得。咱们贸然过去,反倒会让他们拘谨,又想着要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底却记挂着尘曦。那孩子素来安静,往日里总是藏起自己的情绪,只肯把平安二字送过来,极少吐露心底的惶恐。方才那一缕淡淡的心念,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,魏无羡分明从中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。
“尘曦那边,梦魇的阴影还没散干净。”魏无羡低声道,“别的孩子争的是夸奖、是认可,他所求的,从来都只是安稳。”
蓝忘机眸光微沉,缓缓道:“稍后,我取一枚安神玉符,给他送去。”
另一边,霓漫天的院落里,烛火摇曳。
她盘膝坐在榻上,掌心托着那枚莲纹玉,玉身温润,淡淡的灵光在玉面缓缓流转,不再是方才那种汹涌躁动的模样。方才魏无羡的声音,还清晰地留在她心底,没有斥责,没有苛责,只是温和地点明她的急躁。
霓漫天指尖轻轻摩挲玉上的莲纹,脸颊依旧微微发烫。她自小便是争强好胜的性子,习惯了凡事要争第一,无论是修行、比试,还是师父的赞许。方才一心想着抢先把感悟送过去,能最先得到夸奖,一时心急,催动心念的时候毫无保留,才闹出惊扰忘机琴的乱子。
“原来不是越快越好。”她小声对着莲纹玉喃喃自语,“师父说,求道最忌心浮气躁。若是根基不稳,就算抢在最前面,也没有用处。”
她想起方才重新整理好感悟,缓缓送入玉中的那一刻,心神平和,没有急功近利的焦灼,那股心念顺着灵线稳稳飘向竹台,没有冲撞,没有慌乱。等到魏无羡传来一声淡淡的赞许,简单一句“甚好”,竟比她预想中抢先拿到夸奖,更让她心头踏实。
霓漫天长长呼出一口气,将莲纹玉贴身收好,放在衣襟内侧。她不再急着继续苦修,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,提起剑,慢慢演练今日魏无羡教给她的随心剑。这一次,她不再一味求快求猛,每一招都稳扎稳打,细细体会灵力流转之间的分寸。剑风柔和,不再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。
隔壁院落,花千骨正坐在窗前,指尖轻轻托着那株灵芝。灵芝在她灵力滋养下,愈发莹润,芝叶舒展,散出淡淡的清灵气。她方才收到蓝忘机传来的赞许,声音清浅,一句“心稳,道自稳”,简简单单七个字,却让她心头暖洋洋的。
花千骨垂眸,看着掌心的莲纹玉,轻轻弯起唇角。她素来性子柔软,不擅长争抢,方才看着霓漫天迫不及待地催动音玉的时候,心里也有一丝小小的羡慕,却没有跟着慌乱。她知道自己性子慢,便顺着自己的节奏,慢慢梳理御灵的感悟,一点一点将心意送入玉中。
“师父们喜欢的,是好好修行,不是争先后。”她轻声说着,抬手,继续以灵力滋养灵芝。灵芝微光盈盈,映着她柔和的眉眼。
不远处,轻水的院落静悄悄的。
她坐在案前,铺开绢纸,重新将静心咒的要义一笔一画誊写下来。方才收到蓝忘机的赞许,说她心思缜密,稳而不躁。轻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又欢喜又有一点拘谨。她总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怕辜负两位师父的看重,每一次修行,都反复核对,生怕哪里出错。
写完静心咒,她将绢纸收好,捧起莲纹玉,轻轻贴在胸口。
“弟子会好好修行,不辜负师父。”她在心底悄悄说。
孟玄朗院中,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,上面一条条记着他修行之中遇到的疑惑,条理分明。帝王气运与灵力调和,本就比旁人更难把握,他不急于求成,将疑问尽数送入音玉之后,安静等候师父指点。
他出身帝王之家,习惯权衡利弊,却在云深不知处慢慢放下了胜负执念。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压倒旁人,只是想把道修好,弄懂心中不解之处。方才收到蓝忘机的回应,告诉他疑问已经收下,择日会单独为他讲解,孟玄朗眸中漾开浅浅笑意,抬手将纸张收好,闭目调息。
朔风的院落,清冷安静。
他立在院中,掌心那簇本源烈焰静静跳动,火光柔和,不再狂暴。他天生掌控火焰之力,力量霸道,最难收敛。方才他将压制火劲的难处送入音玉,得到一句“守得住边界,便是长进”。
朔风素来寡言,很少有多余的情绪,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心底也悄悄松了几分。他闭上眼,静心感受体内流转的火焰灵力,一点点摸索力量的边界,不让火焰肆意冲撞经脉。
而尘曦的小院,烛火微弱。
少年独自坐在窗边,怀里紧紧抱着莲纹玉,长长的睫毛垂落,掩住眼底浅浅的惶恐。白日里修行的时候尚且还好,可到了夜里,往日那些黑暗的记忆总会悄悄浮上来,梦魇的寒意时不时缠上四肢百骸。他方才只送出一句平安,不是没有心事,只是不愿把心底的不安传递给两位师父,不想让他们为自己费心。
他怕自己是累赘,怕自己源源不断的伤痛,会惹师父厌烦。
他指尖攥紧玉,身体微微发颤,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惶惑,又悄悄翻涌上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淡淡的蓝色灵光自院门外飘入,落在他的窗前。灵光散开,一枚温润的玉符静静悬浮在半空,上面刻着云纹安神咒,是蓝忘机亲手所制。
一道清浅的声音,顺着莲纹玉的灵线,轻轻落在他心底,不高,却安稳如山:“不必强撑,有不安,可直言。”
尘曦猛地一怔,抬眼,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。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接住那枚安神玉符,玉符入手微凉,一股安定的灵力缓缓淌入四肢百骸,心底翻涌的恐惧,一点点被抚平。
他抿紧唇,眼眶微微发热,抱着两枚玉,安静地坐在窗边,晚风穿过窗棂,拂过他的发梢。
竹台之上,魏无羡察觉到尘曦那边动荡的情绪慢慢平复,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,扬了扬眉:“还是你细心。”
蓝忘机垂眸,目光望向尘曦院落的方向,轻声道:“他最是隐忍,习惯独自扛下苦楚。”
“是啊。”魏无羡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群孩子,各有伤疤。霓漫天的争强,是怕不够优秀就不被看重;花千骨柔软,却也藏着过往的坎坷;轻水敏感,极易忐忑;孟玄朗身负家国羁绊;朔风的力量,本就是伤人伤己;而尘曦,是被苦难磨得不敢轻易吐露脆弱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一勾,一缕灵力化作细碎光点,散入晚风之中。
“咱们收他们为徒,教他们修行,不只是教剑术心法,更是要让他们知道,不必拼命争抢,不必事事隐忍,欢喜、疑惑、害怕,全都可以说出来。那莲纹音玉,不是用来比拼快慢的物件,是他们可以安心倾诉的地方。”
蓝忘机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连绵无尽的竹海之上,晚风掀起他白衣的衣摆。
“循序渐进,慢慢引导。”
夜色渐深,一轮淡月从山后升起,清辉洒满整片云深不知处。
各个院落里,烛火或明或暗。霓漫天收剑,盘膝打坐,不再急躁;花千骨守着灵芝,安然调息;轻水放下笔,闭目诵念静心咒;孟玄朗整理思绪,沉心悟道;朔风掌心的火焰,安静温顺;尘曦靠着窗,安神玉符贴在身前,莲纹玉静静躺在掌心,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,悄悄裂开一道细小温柔的缝隙。
他们都慢慢懂得,师父的偏爱,从来不是给最先传讯的人,不是给最强的人。稳下心性,坦诚本心,便是最好。
魏无羡和蓝忘机依旧留在竹台,没有离去。他们就安安静静坐在月色之下,守着那一条条连着弟子们的神魂灵线,如同守着一簇簇刚刚燃起、尚还脆弱的灯火。
“往后,日子还长。”魏无羡靠着蓝忘机,低声说道,“咱们慢慢陪着他们走。”
蓝忘机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竹海簌簌,月色温柔,莲纹玉的微光,散落在六个少年的心底,在漫长的夜里,静静流淌着一份安稳的牵挂。只是二人心中都清楚,眼前这份安宁只是片刻,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宿命风波,依旧潜藏在暗处,静静等候着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