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缓缓西沉,清浅的天光一点点漫过云深不知处连绵的屋舍。晨雾像一层薄纱,缠绕在竹海之间,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润气息。
晨钟悠远,一声接着一声,在山谷里缓缓荡开。
六位弟子依序来到静室前的演武场,衣裳整齐,身上都带着晨露的微凉。花千骨怀中依旧小心护着那株灵芝,灵气内敛;轻水手里攥着昨夜誊写静心咒的绢纸,指尖微微捏着纸边,神色恭谨;孟玄朗神色从容,眼底已经做好了聆听指点的准备;朔风立在一侧,沉默自持,掌心不见往日跃动的火光;尘曦将安神玉符藏在衣襟内侧,玉符淡淡的暖意贴着心口,比往日多了几分安定;霓漫天走在最后,不再是往日那副跃跃欲试、急于拔尖的模样,神色收敛,少了几分焦躁,多了几分沉静。
魏无羡与蓝忘机早已等在演武场的石台上。
蓝忘机一身素白雅正的云纹校服,背手而立,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。魏无羡则随意地斜靠着石台的石柱,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竹枝,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魏无羡扬声开口,声音清朗,压过林间细碎的风声,“今日晨课,不先练剑,也不先诵心法。昨夜你们都借莲纹音玉传了心念,想必各自都有一番体会,今天,我们便论心。”
话音落下,场中安静一瞬。
霓漫天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台上二人。昨夜莽撞冲撞、惊扰忘机琴的一幕,此刻还清晰浮在心头,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襟里的莲纹玉,耳尖微微发烫。
魏无羡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,没有苛责,只是温和示意:“漫天,昨夜你最先传讯,也最先出错,之后沉下心重新梳理感悟,不妨说说,你悟出了什么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轻轻落向霓漫天。
花千骨微微偏头,安静看着她;轻水握着绢纸,屏息等着;孟玄朗神色平静,静静倾听;朔风抬了抬眼;尘曦也悄悄抬眸。
霓漫天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躲闪。
“弟子从前一心求快,凡事都想争第一。昨夜我急于抢先把修炼感悟送入音玉,心念催动过猛,灵力急躁,反倒惊扰了师父的琴,也险些伤到自身神魂。”她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,说得坦然,“我原先以为,最先得到师父回应,便是最好。可后来静下心重新整理感悟,慢慢送讯,才明白,求道不比快慢。心浮气躁,根基便是虚浮的,就算抢在前头,也算不得长进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众人,语气诚恳:“那莲纹音玉,是用来倾诉感悟、诉说心事的,不是用来争先后、比高低的。往后我会稳住心神,不再一味冒进。”
说完,她微微躬身,退回队列之中。
魏无羡笑起来,竹枝轻轻敲了敲石台:“说得很好。知错,自省,收敛躁心,这便是昨夜最大的收获。争强本身不是错,可争强不等于冒进。”
蓝忘机缓缓开口,声音清润,落在晨雾里格外安稳:“剑道、心法,皆是修心。心不定,则灵乱;灵乱,则行偏。”
“花千骨,轮到你了。”魏无羡看向身侧的小姑娘。
花千骨上前一步,眉眼柔和,怀里的灵芝轻轻浮起一点微光:“弟子性子慢,昨夜没有急于传讯,慢慢梳理御灵的法门,一点点将心念送入玉中。弟子悟到,御灵之道,在于彼此相融,不可强逼。如同滋养灵芝,急不得,需耐心以灵力温养,循序渐进。”
“不错。”蓝忘机微微颔首,“御灵贵在共情,你与灵物心意相通,便是正道。”
接下来是轻水。她捧着那卷写满静心咒的绢纸,脸颊微红,轻声道:“弟子总是怕自己做得不好,反复核对,生怕出错。昨夜师父赞许我心思缜密,弟子明白,谨慎是好事,但也不必过度惶恐。修行是慢慢打磨自己,不必时时担忧辜负期许。”
魏无羡点点头:“轻水,你心思细,是长处。只是别把谨慎变成枷锁,放宽心,你做得很好。”
孟玄朗上前,条理分明地说起自己的疑惑:“弟子身负帝王气运,灵力调和之时,常常难以平衡二者。昨夜我将疑问送入音玉,等候师父指点。弟子以为,气运与灵力本不是对立之物,只是我还未找到共存的分寸,还需慢慢体悟。”
“思虑周全,懂得存疑,便是求学之心。”魏无羡看向他,“你心中的疑问,我与蓝湛昨夜已经看过,等晨课结束,我们单独同你细说气运调和的诀窍。”
孟玄朗眼底一亮,躬身道谢。
朔风言语依旧简短,却直击要害:“弟子的火焰之力霸道难控,昨夜悟到,力量不是越强越好,懂得划定边界,收放有度,才不会被力量反噬。”
蓝忘机眸光微动:“能守得住力量边界,便是莫大长进。”
最后轮到尘曦。
少年垂着长长的睫毛,沉默片刻,才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:“弟子……昨夜没有送修行感悟,只说了平安。我心里常常会害怕,不敢把不安说出来。收到蓝湛师父的安神玉符,我才知道,害怕也可以告诉师父,不必独自硬扛。”
他抬起眼,眼底少了往日的怯生生,多了一丝微光:“弟子往后,若是心里惶恐,会试着如实相告。”
魏无羡心头一软,柔声说道:“这才是最难得的。修行不止要修勇气,更要懂得信任。不必强迫自己永远平静,欢喜、不安、委屈,都可以借着音玉说给我们听。”
六位弟子依次说完心中感悟,晨雾渐渐散开,朝阳穿透竹海,金光洒落演武场,落在少年们的身上。
魏无羡站起身,竹枝一扬:“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静心的道理,今日晨课第二部分,便是静心试炼。”
他抬手一挥,淡淡的灵力散开,在演武场四周布下一层浅淡幻阵。幻阵之中,不会有凶险杀招,只会勾起每个人心底最容易躁动的心绪。霓漫天会看见无数人遥遥领先,引诱她急于争先;花千骨会看见灵芝枯萎,牵动她的焦虑;轻水会看见满纸错漏的经文,放大她的忐忑;孟玄朗会看见王权纷乱,扰乱心神;朔风会看见烈火失控,灼烧自身;尘曦会看见旧日黑暗的幻影,勾起心底恐惧。
“这个幻阵,不考你们的修为高低,只考你们能不能稳住本心。”魏无羡道,“若是觉得心神大乱,随时可以停下,不必硬撑。我和蓝湛就在这里守着。”
蓝忘机补充一句:“守心,方为试炼之本。”
六人相视一眼,各自踏入阵中。
霓漫天刚一入阵,眼前便浮现出幻象:其余几人尽数站在她身前,师父的赞许之声一声声落在旁人身上,唯独没有她。心底那股争强的念头一瞬间翻涌上来,往日的急躁几乎要卷土重来。她下意识攥紧拳头,耳边忽然响起昨夜魏无羡的话——求道最忌心浮气躁。
她缓缓闭上眼,深呼吸,压下想要赶超所有人的冲动,凝神静气,任由幻象在眼前流转,不为所动。躁动的心绪一点点平复,幻象慢慢淡去。
花千骨面前,灵芝迅速枯萎,黯淡无光。她心头一紧,却没有慌乱,凝神回想御灵相融的道理,平稳输送灵力,幻象渐渐消散。
轻水眼前,一卷静心咒错字百出,密密麻麻的失误看得她心头发慌。她没有自乱阵脚,默念静心咒,稳住心神,一字一字在心中梳理,不安慢慢褪去。
孟玄朗身侧,幻象之中朝堂动荡,纷争四起,帝王气运躁动不休。他闭目凝神,不去被纷乱幻象牵动,冷静权衡,慢慢稳住气运与灵力。
朔风周身,漫天烈火席卷而来,灼烧之感扑面而来。他凝神固守,牢牢守住力量的边界,掌心火焰安稳收敛,不再狂暴。
尘曦四周,黑暗缓缓围拢,旧日伤痛的幻影在暗处浮动,寒意顺着四肢往上爬。他下意识攥紧衣襟里的安神玉符,玉符暖意缓缓流淌,他想起蓝忘机那句“不必强撑”,不再强迫自己驱散恐惧,只是静静站着,任由幻影掠过,不被恐惧裹挟。
石台上,魏无羡与蓝忘机静静看着阵中众人,两道神魂灵线轻轻悬在半空,随时准备出手护持。
“霓漫天这一关,算是真正跨过了心底最大的坎。”魏无羡低声道,“从前她的好胜,是执念,如今变成了向上的动力。”
蓝忘机目光落在尘曦身上,轻声应道:“尘曦愿意直面恐惧,已是极大的进步。”
不多时,幻阵的灵光一点点消退。
六人陆续走出阵中,额间都带着一层薄汗,神色却都清亮,没有被心魔困住的颓丧。
霓漫天长长呼出一口气,转头看向身旁几人,眼底带着释然的笑意。
魏无羡拍手,笑意明朗:“很好,全员都守住了本心。今日晨课,你们都合格了。”
他抬手,取出几包糖,分发给众人:“这是奖励。记住今日这份心境,往后修行,时时自省,莫要再被浮躁牵着走。”
蓝忘机也取出几枚小小的云纹玉珠,递到每人手中:“可辅助静心,随身佩戴。”
少年们接过,脸上都漾开欢喜。
阳光穿过层层竹叶,落在一张张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。
只是魏无羡目光掠过远处幽深的山林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。
今日的静心试炼,只是一时安稳。这些孩子身上的宿命纠葛,还没有消散。潜藏在暗处的风波,依旧在默默酝酿,不知何时,便会骤然袭来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,二人目光交汇,不必言语,彼此都懂。
眼下且珍惜这份朝夕相伴、论道修心的安宁,来日风雨将至,他们自会一同护着这群孩子。1
大大写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吧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