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三章 晓破竹扉，争先赴师

天还未彻亮，淡淡的青灰浸透云深不知处的屋檐，晨雾像一层薄纱，缠在连绵的竹海之间。

寻常这个时辰，弟子们大多还在榻上安睡，可今日，几间厢房里，早早就有了动静。

霓漫天是第一个醒的。她夜里翻来覆去，心里一直记着要抢先一步去找师父，天刚蒙蒙亮，便猛地睁开眼。她轻手轻脚披好外衫，抓起佩剑，连束发都特意打理得利落英气，想着若是能撞上魏无羡在竹下抚笛，正好顺势请教剑法收尾那一处症结。她暗自盘算，只要赶在所有人之前，今日便能独占师父的指点。

隔壁院落，花千骨也醒了。她怀里揣着昨夜寻来的一小株萎靡的灵芝，指尖轻轻抚过叶片，打算拿着灵草去找两位师父，请教御灵唤生的法门。她性子软，不似霓漫天那般急切张扬，却也悄悄起了早，踮着脚尖推开房门，生怕弄出声响惊动旁人。

轻水紧随其后。她攥着一卷写满安神术咒诀的绢纸，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她看不懂的地方，脸颊微微发烫。她打算趁着四下安静，独自寻到蓝忘机，请他慢慢拆解咒文。她特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，想着避开同门。

孟玄朗到底久居深宫，习惯了早起，只是往日里多是静坐调息。今日他调息一结束，便取出随身的玉佩，那枚玉佩承载着他与生俱来的帝王气运，正是他想要拿来请教的物件。他步履从容，面上维持着一派沉稳，可脚步却不自觉加快，悄悄向着魏无羡与蓝忘机常静坐的竹台而去。

朔风依旧无声。他本就不需要长久沉睡，夜色将尽之时便已经醒了，静静立在窗前，感受着体内炙烈又难控的本源之力。他打算寻师父问一问，如何在动用本源的时候，不会无意识灼伤周遭生灵。他没有急匆匆奔跑，只是选了一条最远、最僻静的竹径，笃定旁人不会往这边走。

尘曦摸着心口的莲纹玉，慢慢走出房门。昨夜没有梦魇，可他依旧想去找师父，想听一段陈情的笛音，安定心神。他走得最慢，怯生生的，时不时左右张望，生怕半路撞上别的同门。

几个人各选道路，各怀心思，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——后山那片临水竹台，是魏无羡与蓝忘机平日里晨起静坐的地方。

可云深不知处的竹林道路纵横交错，弯弯绕绕，谁都没有料到，几条小径，最终都会合在一座竹桥之前。

最先抵达竹桥的是霓漫天。她提着剑，兴冲冲正要过桥，忽然听见竹丛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她心里一惊，立刻躲到粗大竹干之后，屏住呼吸。不多时，花千骨抱着灵芝，小心翼翼走了出来。

霓漫天：“……”

花千骨也看见了竹杆后露出来的一截衣袖，猛地顿住脚步。

还不等二人反应，轻水攥着绢纸，从另一侧小路拐了出来，紧接着孟玄朗缓步踏上桥头，朔风自薄雾深处默然行来，尘曦跟在最后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
一瞬间，竹桥之上，连同桥边的竹影里，六个身影齐齐僵住。

晨雾缓缓流动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滴落露水的轻响。

霓漫天的脸瞬间涨红，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，强撑着嘴硬：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全都来了？”

花千骨眨眨眼，怀里的灵芝轻轻晃了晃：“我、我想来问问灵草的事……”

“我也是来请教安神咒的！”轻水慌忙把绢纸往身后藏了藏。

孟玄朗轻轻一咳，端起从容姿态，耳尖却泛着淡红：“晨起先修，恰逢路过此地。”这话一说出口，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。

朔风垂眸，不辩解，却也没有转身离开。尘曦缩了缩脖子，小声道：“我就是想来听听笛音。”

几人面面相觑，昨夜暗暗定下的抢先计划，全数落空。谁都没能独占先机。

“看来，大家打的是同一个主意。”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。

众人齐齐转头，才看见落十一立在不远处的竹边，含笑望着他们。他起得也早，本只是出来看一看云深不知处的晨景，却恰好撞见这一场争先恐后，又撞在一起的乌龙。

他看着这群少年少女，明明都想单独靠近师父，却没有半分恶意，被撞破心思之后，只是窘迫害羞，没有争执，心底那份向往，愈发浓重。长留弟子晨起，皆是整齐列队，恭谨听训，从来不会有这样偷偷早起、各出奇招，只为求一句指点的模样。

“十一师兄！”花千骨看见他，轻轻唤了一声。

霓漫天抿了抿唇，心里有点懊恼，又有点好笑：“这下好了，谁都没能抢先。”

就在这时，竹台那边，一声清越笛音悠悠飘来，穿过薄雾，落在众人耳中。是魏无羡的陈情。

紧跟着，蓝忘机清浅的声音顺着晨风吹过来：“既然都到齐了，便过来吧。”

原来二人早就已经在竹台静坐，远远便听见这边竹桥的动静，看着一群小家伙分头赶路，最后在桥头撞作一团，看了好一会儿热闹。

一行人只好收起各自的小心思，结伴走过竹桥，来到竹台之前。

魏无羡斜倚竹身，陈情横放在膝，看见他们齐刷刷站在面前，忍不住放声大笑：“好家伙，我还以为今天能单独接待一位，结果你们倒好，不约而同，全都赶在破晓时分过来了。”

蓝忘机端坐石上，目光温柔扫过众人，缓缓开口：“有心向道，不分先后。”

霓漫天不甘心地噘了噘嘴，却还是上前一步，把佩剑往前送了送：“那……那就算不能单独请教，师父今日，能不能先看我的剑法？”

“不行，我这株灵芝快要撑不住了！”花千骨连忙上前。

轻水也鼓起勇气：“我的咒诀也还有不懂之处……”

一时间，几个人围着竹台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谁都想要排在前头，热闹得不得了。

落十一站在圈外，静静看着。魏无羡耐心听着每一个人的诉求，一一记下；蓝忘机目光柔和，时不时出言安抚，不会冷落任何一人。在这里，他们可以直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，不必畏惧规矩，不必压抑心底的期盼。

他望着眼前这幅景象，心中那一份想要拜入此门的心愿，比昨日更加笃定。

魏无羡余光瞥见一旁静静伫立的落十一，扬声招呼：“十一，过来。不用站在边上看热闹，若是有想问的，也尽管开口。”

落十一心中一暖，依言上前，微微躬身：“多谢魏前辈。”

魏无羡笑着看向自家几个徒弟：“瞧见没有？争是可以争，但是咱们这里的争先，不是要把旁人挤下去。若是有心，日日都可以来问。若是愿意，今日，我们便一个一个慢慢来，每个人，都能得到单独指点的时辰。”

话音落下，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少年们瞬间安静，眼底齐齐亮起光。

霓漫天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时辰？”

“自然。”魏无羡弯起眉眼，“只不过，若是有人想早起抢位置，那往后，可得更早一点咯。”

晨风吹散薄雾，朝阳自远山之后慢慢升起，金辉洒落在整片竹林。竹台之上，师徒笑语潺潺。落十一立在其间，感受着这份自在温暖，悄悄在心底期盼，若是有朝一日，自己也能成为这个师门之中的一员，该有多好。

而一旁的几个小家伙，已经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：明天，一定要起得更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