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十一这一揖落得极深,白衣垂落,拂过地上细碎的竹叶。
竹间刹那静得只剩下溪水叮咚,风擦过竹枝,沙沙一声轻响,像是替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霓漫天下意识往前半步,又猛地顿住,悄悄侧过头,和身旁的花千骨对视一眼。花千骨睁大一双水润的眼眸,小嘴微微张开,显然全然没有料到会生出这般变故。轻水攥紧花千骨的衣袖,指尖微微发紧,孟玄朗眉峰轻轻扬起,素来沉稳的面上也浮起错愕。朔风垂着的眼睫颤了颤,尘曦更是往后缩了缩,目光牢牢落在躬身的落十一身上。
他们方才还在暗自较劲,争着抢那一点单独亲近师父的机会,转眼,便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,想要拜进这一脉。
笙箫默立在一旁,长箫斜搭臂弯,温润的目光落在落十一身上,没有半分恼怒,反倒带着纵容。他早便察觉这弟子心底藏着向往,方才看见这群少年少女毫无拘束、满心奔赴师长的模样,落十一眼底的艳羡几乎藏不住,如今肯当众说出心愿,他并不阻拦。
魏无羡挑了挑眉,膝头的陈情轻轻一转,笛身撞在青石上,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目光落在落十一挺直的背脊上,笑意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认真:
“落十一,拜师可不是随口一句戏言。你是长留门下,是笙箫默亲手教出来的弟子。长留的门规、你多年的修行、你和你师尊的师徒情分,这些,你都想清楚了?”
落十一缓缓直起身,眉眼依旧温顺,目光却坚定无比,没有一丝犹疑:“晚辈清楚。笙箫师尊于我,恩重如山,养育教诲,我永不敢忘。只是我心中,一直向往这样一种师徒之道——不必时时刻刻拘于森严礼法,喜乐委屈,皆可直言。方才目睹诸位同门,才知晓世间竟有这般师门。我并非想要背弃长留,只是……想要拜二位前辈,另求一份师承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,并非叛离旧师,而是心生慕道,想要多求一份机缘。
蓝忘机静静上前一步,白衣映着水光,清冷的声线在林间散开:“拜师一事,不可仓促。师承重责,一旦应下,便是神魂之约。”
落十一颔首:“晚辈知晓,愿等候二位前辈考量。无论最终结果如何,方才心中所愿,已经说出,便不算遗憾。”
这边话音刚落,另一边,霓漫天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,声音压得低,偏偏竹间安静,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那……那要是他真的进来了,岂不是又多一个人跟我们抢师父?”
一句话,瞬间戳中其余几人心底藏着的念头。
轻水轻轻点头,小声附和:“是啊,本来我们几个,就总想着单独找师父请教……”
花千骨连忙拉了拉轻水的袖子,软声劝道:“漫天,轻水,不要这样说,十一师兄只是心生向往而已。”话虽如此,她眼底也藏着一丝淡淡的忐忑。
孟玄朗轻笑一声,倒是从容许多:“若他心性合适,得入师门也是一桩好事。只是往后,想要单独寻师父请教,怕是更要早早动身了。”
朔风淡淡一瞥落十一,没有说话,可攥起的指尖,已经泄露了心思。尘曦眨眨眼,小声道:“若是十一师兄进来,会不会,也能拥有莲纹玉?”
这群小家伙七嘴八舌,压低声音互相议论,没有恶意,满满都是方才争宠心思的延续,听着又可爱,又让人忍俊不禁。
魏无羡听得真切,顿时朗声笑了出来:“哟,瞧瞧你们,这还没成呢,就已经开始担心有人分走我们啦?”
一众徒弟瞬间安静,齐刷刷低下头,耳尖接二连三地泛红。
蓝忘机目光扫过几个少年,轻声道:“同门相伴,并非相争。若落十一有缘入此门,便是一家人,无需计较先后。”
“含光君说得对。”魏无羡撑着青石站起身,把陈情斜挎回腰间,缓步走到落十一面前,“不过,我们这一脉,规矩和长留不一样。没有高高在上的师长,也不要求弟子一味顺从。要入我门下,第一,不可违本心,第二,不可欺同道,第三,若是心中有苦,不许独自硬扛。你若当真打定主意,不必急于一时,可以在云深不知处小住几日,好好看看我们这一脉,看看你的这些同门。若是几日之后,心意依旧不改,我们再谈拜师。”
落十一眼睛一亮,深深一揖:“多谢魏前辈!晚辈愿意!”
笙箫默含笑上前,对着魏无羡、蓝忘机拱手:“既然如此,那十一便叨扰二位一段时日。我此番前来,本是想与二位商议仙门近来异动,正好,就让他留在这边,随心体悟几日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魏无羡一笑,转头看向自家五个徒弟,“听见没有?往后几日,落十一便跟着我们一起修行。你们可不许欺负人家,当然,也不用刻意礼让,该怎么修行,便怎么修行。”
霓漫天撇了撇嘴,嘴上应着,心里已经悄悄打起算盘:不行,就算多了一个想要拜师的,她也不能落后,下次想要单独请教师父,她要起得更早!
花千骨看向落十一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:“十一师兄,若是留下来,我们可以一起修习。”
轻水也跟着点头,孟玄朗微微颔首示意,朔风淡淡抬眼,算是打过招呼,尘曦怯生生地弯了弯嘴角。
落十一心头一暖,对着几人拱手:“往后几日,便劳烦诸位同门多多关照。”
笙箫默和魏无羡、蓝忘机移步到溪边的大石旁坐下,谈起仙门近来暗流涌动的局势。仙界几处秘境接连异动,隐隐有天命轨迹想要重新收拢,若是不加提防,怕是旧日的劫难,还有卷土重来的苗头。
另一边,几个少年少女悄悄退到一旁,凑成小小的一圈,低声商量。
“就算十一师兄留下来,我也还是要抢先去问师父剑法!”霓漫天握了握拳。
“那我早点去采灵草,顺路去找师父问御灵术。”花千骨跟着说道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借着修习安神术去找师父。”轻水小声道。
孟玄朗莞尔:“看来,往后每日早起,又多了一桩比试。”
朔风安静听着,没有开口,可眼底那一点淡淡的期待,愈发清晰。尘曦摸了摸心口的莲玉,心里悄悄想着,如果十一师兄真的拜进来,是不是也会拥有一枚能够传递神魂讯号的音玉。
落十一站在圈外,看着他们互相较劲、坦诚又鲜活的模样,心底那份向往,越发坚定。长留教他大道、礼法、慈悲,可这里,教的是如何坦然表露心意,如何被人稳稳接住所有脆弱。
魏无羡一边听笙箫默说话,余光一直留意着这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小家伙,侧头看向蓝忘机,低声笑道:“看来咱们这师门,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,目光温柔落在一众少年身上,轻声应道:“甚好。”
溪水潺潺,竹影摇落一地碎光。一场突如其来的拜师心愿,没有仓促定下结果,却在云深不知处的竹林里,埋下了一颗崭新的种子。而那几个还在暗自盘算,想要抢占先机、单独寻到师父的徒弟,已经悄悄开始琢磨,明天一早,要寻一个什么样的由头。
风穿过层层青竹,携着少年人轻快的私语,漫过整条溪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