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慢慢沉落,夕阳最后一点金辉漫过寒室的飞檐,顺着廊下的玉柱缓缓淌到青石板上。一众弟子还围在魏无羡与蓝忘机身侧,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块奶白色的音玉,莲花与云纹的纹路被指尖捂得愈发温润。
霓漫天和朔风立在廊下,没有上前,却也没有离开。两人垂着眼,各自攥着那块只承载了声音、尚未接纳神魂印记的玉牌,方才院内那些细碎又柔软的对话,一字一句都落进了耳中。
朔风指尖一遍一遍抚过玉面上舒展的莲瓣,低声对着身侧的霓漫天开口:“方才尘曦说,他好像不怕黑了。”
霓漫天微微颔首,指节不自觉收紧,玉的凉意透过衣料贴在心口,却奇异地生出一点暖意。她素来性子要强,习惯了凡事都靠自己硬扛,从前在长留,就算受了委屈、夜里被噩梦缠上,也从不会同旁人示弱。她抬眼望向院内,看着花千骨仰着头,认认真真和魏无羡说着方才识海之中的感受,眼底那层长久不散的惶然淡去许多,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,仿佛真的被这一份温柔,一点点融开缝隙。
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。”霓漫天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,“把识海敞开,让一缕陌生的神魂留在里面……我总觉得,像是把软肋摊开给别人看。”
朔风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也是。可方才看他们的样子,好像也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可怕。两位师父说了,主动权一直在我们手上,若是哪天觉得不安,随时可以让他们收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院内蓝忘机身上。蓝忘机正垂眸,耐心听着轻水小声诉说,说从前夜里总梦见自己孤身一人漂泊无依,如今揣着这块玉,好像梦里也会安稳几分。蓝忘机听得认真,偶尔轻轻点头,清冷的眉眼裹着化不开的柔和。
“他们不会逼我们。”朔风慢慢道。
霓漫天没有再接话,只是将玉牌往衣襟内侧又按了按,贴着心口的位置,静静听着院子里的声响。
院内,魏无羡正笑着抬手,挨个揉了揉少年少女们的发顶。
“好了好了,都别挤在这里啦。”魏无羡声音轻快,“音玉贴身收好,记住,不用刻意去催动它。若是夜里睡得安稳,那就安安心心睡;若是梦魇来了,心里难受,只需在心里默念一声,或是直接贴在耳边,就能听见我们的声音。”
蓝忘机在一旁补充,语调平稳温和:“神魂印记只会在心魔翻涌、情绪濒临崩溃之时传递讯息。平日里,它不会打扰你们的思绪,不会窥探你们的心事。”
花千骨把玉紧紧攥在手心,仰起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师父,那就算我们在很远的地方,你们也能知道我们出事了吗?”
“是。”魏无羡弯起眼,“不管是在云深的后山,还是下山夜猎,哪怕是误入别的幻境位面,只要这缕印记感知到你们身陷险境,我和你蓝师父,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。”
轻水站在花千骨身侧,眼眶依旧微微泛红,她低头看着玉,小声道:“我以前总怕,一觉醒来,身边的人就都不见了。现在握着它,好像有人同我说,不会丢下我的。”
孟玄朗挠了挠头,少年心性,方才接纳印记的时候还绷着一张脸,现下放松下来,笑起来明朗:“我方才还紧张得手心冒汗,结果一点都不难受,反倒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。往后夜猎,我也不怕遇上邪祟了。”
火夕和舞青萝挨在一起,两个人头靠着头,一起端详手里的玉牌。火夕嘻嘻一笑:“等下次下山,我们也要把玉带着!要是遇到厉害的瘴气邪物,心里慌了,就能听见师父们的声音啦!”
舞青萝轻轻推了他一下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:“别总想着遇上危险,平平安安才最好。有这块玉,只是给我们多一份底气。”
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四人静静站在一处。他们自小无父无母,常年漂泊,早已习惯凡事独自硬扛,很少这般直白地接住旁人毫无保留的呵护。方才神魂印记落进识海的时候,紧绷了许多年的心弦终于松了,直到此刻,肩膀还在微微发颤。
苏念指尖轻轻擦过玉上云纹,低声道:“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有人问过我,会不会害怕,会不会疼。”
林砚沉默着,只是把玉揣进怀里,贴紧心口,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光。楚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,可眼底的防备,已经淡了大半。
最后是尘曦。
他站在人群的末尾,身形单薄,从前身上处处都是伤痕,眼底常年裹着惶恐与戒备。此刻他捧着玉,抬着头望向魏无羡和蓝忘机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雀跃:“师父,我刚才试着闭了闭眼,想着以前那些吓人的画面,识海里那一缕暖意就浮上来了,黑沉沉的感觉一下子就淡了。我好像……真的不怕黑了。”
魏无羡心头一软,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:“我们的尘曦本来就该不用再害怕黑暗。往后长夜,有我们陪着你。”
蓝忘机的目光落在尘曦身上,清冷的眼底盛着浅浅温柔,缓缓开口:“云深,永远是你们的归处。倦了,便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廊边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掌声。
众人循声回头,就见蓝曦臣缓步走来,一身月白仙袍,笑意温润。他身后跟着蓝启仁,老先生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卷,面上没有往日授课时的严肃,眉头松着,目光落在一众弟子身上,带着几分欣慰。
“方才在静室那边,听见这边动静,便过来看看。”蓝曦臣笑着开口,目光扫过少年少女们手里的玉牌,“这玉牌倒是精巧,莲静云舒,藏着护持之意,忘机、无羡,你们想得周全。”
蓝启仁捋了捋胡须,缓缓开口:“老夫从前总觉得,修行之人,当磨砺心性,克己自持,苦痛磨难,皆需独自咽下。今日看着你们,才明白,心性的强大,未必非要独自硬扛。有人托底,有处可归,才更有底气守住本心,不堕心魔。”
这话从蓝启仁口中说出来,一众弟子都微微一怔,随即心底泛起暖意。
魏无羡挑眉笑起来:“蓝老先生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!修行不是苦行,孩子们不必一个人硬撑所有委屈。”
蓝启仁淡淡瞥了他一眼,却没有训斥,只是转向一众弟子,语气比往日授课柔和了许多:“往后课业之上,若是心中烦闷、心魔难平,不必强撑,也可以同我,同曦臣说。云深的教诲,不止是家规典籍,也容得下你们的委屈。”
弟子们齐齐一怔,随即纷纷躬身行礼。
廊下的霓漫天和朔风,听见这番话,心底又是一动。
朔风侧头看向霓漫天,低声道:“你听见了吗?不止魏师父和蓝师父,蓝宗主、蓝老先生,也愿意给我们容身之处。”
霓漫天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掌心温玉,沉默了许久,才极轻地吐出一句:“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朔风点头,并不催促:“好,我们慢慢想。什么时候愿意,都不算晚。”
正说着,远处两道身影缓步走来,是笙箫默与落十一。
他们本是在云深的竹林闲坐闲谈,远远瞧见寒室这边聚了不少人,便循着动静过来。笙箫默目光落在那群少年少女手中的玉牌上,又看见他们眼底褪去惶然、生出光亮的模样,眼底满是羡慕,侧头对着落十一低声感慨。
“你看他们,何其有幸。”笙箫默声音轻轻的,“有这样两位师父,愿意这样费心,护着他们心底的伤口,给他们留退路,给他们底气。在长留,白子画素来清冷,修行路上,从来都是弟子独自渡心魔,独自扛劫难,很少有人会这样温柔地替孩子考虑,连他们害怕、不敢敞开识海,都愿意耐心等候,绝不逼迫。”
落十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着院内融融暖意,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啊。长留重大道,重修行,却少了这般烟火温情。也难怪当初你留在这边,不愿回去。”
笙箫默弯了弯唇角,目光久久停留在蓝忘机和魏无羡身上。
魏无羡正笑着,听孟玄朗叽叽喳喳说着下次下山想去何处,蓝忘机安静立在一旁,偶尔补充一两句叮嘱,一热一静,彼此相衬,把一院子的暖意稳稳兜住。
“我从前总觉得,大道漫漫,孤身前行才是常态。”笙箫默轻声道,“如今看见他们才知晓,原来修行路上,也可以有人并肩,有人兜底,不必万事,一个人硬扛。”
落十一拍了拍他的肩:“所以你才舍不得离开这个位面。”
笙箫默轻轻颔首,眼底带着浅淡的向往。
院内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蓝氏的掌灯弟子提着灯笼,沿着廊柱依次点亮,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漫开,落在一块块奶白色的音玉之上,莲纹与云纹在灯火下柔和温润。
魏无羡抬眼望了望天色,拍了拍手:“好啦,时辰不早了,都先回去歇息吧。音玉贴身收好,夜里若是梦魇来袭,不必硬撑。记住,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“是,师父!”弟子们齐声应答,声音清脆,不再带着往日里藏在深处的怯懦。
花千骨和轻水并肩同行,两个人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夜里要把玉放在枕边;孟玄朗把玉仔细系在腰间,抬手摸了摸,一脸新鲜;火夕和舞青萝说说笑笑,相约往后课业累了,就拿出来听听师父的声音;温时四人彼此对视一眼,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;尘曦跟在众人身后,小手紧紧攥着玉,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许多。
他们三三两两顺着长廊离开,衣袂擦过廊下灯笼投下的光影,每一个人的怀里,都藏着一份不会强迫、永不背弃的守护。
霓漫天和朔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。
许久,霓漫天慢慢抬手,把玉牌妥帖收进衣襟,贴在心跳的位置。
“朔风,”她低声开口,“或许,再过几日,我准备好了。”
朔风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:“我陪你。”
魏无羡和蓝忘机立在寒室的台阶上,目送弟子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岔路。晚风卷起竹叶沙沙作响,灯笼的光落在二人身上。
魏无羡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,声音放得很轻:“不知道漫天和朔风,还要多久才愿意跨过这道坎。”
蓝忘机望向方才二人伫立的廊下,眸光沉静:“不急。我们等。”
守护从不是催促,不是强求。他们愿意给孩子们足够长的时间,慢慢接纳,慢慢放下防备。
蓝曦臣与蓝启仁也没有立刻离开,蓝曦臣笑道:“往后课业,我也多留心几分。若是孩子们心魔翻涌,也可到我这里坐坐。”
蓝启仁捋着胡须,缓缓点头:“家规是底线,可温情,亦是修行一课。”
远处的竹林里,笙箫默望着这一幕,眼底的羡慕更浓。落十一安静陪在他身侧,不打扰他望着这片满是暖意的云深不知处。
夜色渐深,月华爬上檐角。
一块块莲纹音玉,被少年少女贴身藏好,伴着他们踏入梦乡。往后无数个漫漫长夜,当黑暗、噩梦、伤痛再度袭来之时,只要他们愿意,耳畔便会响起师父温柔的声音,识海深处那一缕淡淡的神魂暖意,会跨越一切阻隔,奔赴而来。
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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