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暖玉采回来了,是云深不知处深处经年浸润在灵泉之中的软玉,色泽是淡淡的奶白,触手温凉,不激不厉,最适合承载声音与浅淡灵力。
魏无羡抱着几块玉料,和蓝忘机一同到了静室旁的小偏院。这里清静,少有弟子经过,正好用来刻玉、留音。蓝曦臣知晓他们今日要做这件事,特意遣了蓝氏子弟,这半日不要靠近这边,免得惊扰。
十二块小玉坯已经大致打磨成型,小巧玲珑,比掌心还要小一圈,边角全都细细磨得圆润,不会硌着肌肤。依照先前说好的,每一块玉牌一面刻一朵舒展的莲花,另一面刻一朵简约的云纹,没有繁复晦涩的咒文,干净又温柔。
魏无羡指尖捏着刻刀,动作轻缓,一边刻一边随口和身侧的蓝忘机说话。
“咱们先说要录的话,别讲得太严肃,就像平日里和他们说话那样。分两段吧,一段是我们二人一同说的,一段是各自单独录的。他们夜里做噩梦的时候,听见太庄重的调子,反倒容易紧绷。”
蓝忘机坐在一旁,指尖轻轻抚过一块玉坯,微微颔首:“嗯,多说些宽心的话。告诉他们,不必强撑。”
烛火静静燃着,竹叶在墙外沙沙作响。
最先录的是二人同说的一段。
魏无羡收敛了平日跳脱的笑意,声音柔和,蓝忘机的声线清润低沉,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,缓缓落在玉中:
“孩子们,若是你此刻心慌、害怕,心魔翻涌,觉得孤身难熬,就听听这个声音。不必逼自己坚强,不必害怕麻烦我们。你永远可以依靠我们,我们一直都在。无论相隔多远,只要你陷入危难,我们会尽快赶来。你很好,值得被好好善待,不要伤害自己。若是哪一日,你不想要这份守护,只管同我们讲,我们便尽数收回,绝不勉强。”
这段话反反复复录了两遍,直到两道声音听着安稳平和,没有半分仓促,魏无羡才停下,小心翼翼封上一层灵力,锁住玉中声息,不会轻易消散。
之后便是单独录制。
轮到魏无羡独自录的时候,语气松快了些,带着他独有的暖意:
“我是魏师父。不必事事都做到最好,犯错也没关系,受了委屈只管说出来。不用怕我们会厌烦,你们愿意向我们倾诉,是我们的幸事。难过了就歇一歇,天塌下来,还有我和你蓝师父替你们扛着。”
蓝忘机的独白更为沉静缓慢,一字一句,稳重笃定:
“我是蓝忘机。恐惧、伤痛都不是过错。不必独自咽下苦楚。这玉音相伴,长夜不必独行。我们许诺的守护,永不反悔。”
一块又一块暖玉,被陆续注入声音。每一块音玉,承载的话语一模一样,可魏无羡和蓝忘机在灌注灵力的时候,都悄悄附上了一点属于自己的、极淡的暖意,让每一块玉,握在手里都带着微微的温度。
音玉全部完工之后,便是约定好的午后。
日光柔和,落在寒室的青石板上。愿意接纳神魂印记的弟子早早来了,花千骨、轻水、孟玄朗、火夕、舞青萝、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、尘曦,一共十人。霓漫天与朔风思虑再三,还是选择暂时只收下音玉,神魂入识海一事,他们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,魏无羡与蓝忘机丝毫没有催促,将刻好的玉牌先交到二人手中。
“慢慢来,什么时候准备好了,再同我们说就好。”魏无羡把玉牌放到霓漫天手里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温和一笑。
霓漫天攥紧那块温热的玉,垂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悄悄把玉收进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地方。朔风也是默默收好,指尖反复摩挲着莲花与云纹的印记。
寒室之内,余下十位弟子依次坐成一圈,神情或多或少都带着紧张。尘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,却抬着头,很认真地看着两位师父。
“别紧张。”魏无羡放柔声音,走到众人中间,“这一缕神魂印记极轻,像一阵暖风拂过识海,不会疼,不会有任何侵入的不适感。它只会安安静静待在识海边缘,平日里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只有在你们情绪濒临崩溃、心魔要困住你的时候,才会送来暖意,同时传讯给我和蓝湛。”
蓝忘机缓步立于另一侧,声音沉稳,给他们定心:“过程之中,但凡觉得不舒服,立刻出声,我们即刻停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凝神。
两道清润温和的神魂细丝,自二人眉心缓缓溢散而出,浅淡得近乎透明,没有半分凌厉的威压,裹着纯粹的护持之意,依次向着每一位弟子的识海缓缓靠近。
最先轮到花千骨。
小姑娘微微闭紧眼睛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当那一缕神魂暖意轻轻落在她识海边缘的一刻,她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暖意漫上来,像是冬日晒着暖阳,一点都不痛,原本盘旋在心底、对洪荒命格的恐惧,都稍稍平复了几分。
“怎么样?”魏无羡轻声问。
花千骨慢慢睁开眼,眼底漾开一层水光,轻轻点头:“暖暖的……一点都不难受。”
接着是轻水,她咬着唇,等到神魂印记落定之后,鼻尖一酸,悄悄红了眼眶。从前她总是害怕失去,害怕安稳是一场转瞬破碎的幻梦,可此刻识海之中那一缕淡淡的、安稳的气息,让她第一次生出一种——我不会再被丢下的感觉。
孟玄朗少年心性,起初还强装镇定,等印记落好,长长呼出一口气,眼底满是新奇,又藏着动容。
火夕和舞青萝挨在一起,两人互相悄悄牵着手,一同接纳了神魂印记,待结束之后,对视一眼,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安心。
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四人,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子,漂泊多年,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。当那一缕属于师父的守护神魂扎根在识海边缘的时候,几人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颤,长久紧绷的心弦,终于松了一丝。
最后是尘曦。
他是所有人里面,受过苦楚最多的一个,对靠近自己的力量本能带着防备。当神魂细丝靠近的时候,他身体下意识微微一颤,却没有躲开。魏无羡留意到他的紧张,放缓了神魂送出的速度,柔声在他耳边低声安抚:“别怕,尘曦,我们陪着你。”
暖意缓缓漫入识海,没有粗暴的闯入,只是静静停靠在边缘。尘曦闭着眼,一行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。活了十五年,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,给他选择,给他承诺,给他一份不会强迫他的守护。
等十位弟子全部安置妥当,魏无羡和蓝忘机才缓缓收回心神。分出这么多缕神魂,纵然每一缕都极淡,二人眉心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灵力微微损耗。但看着眼前少年少女们眼底渐渐浮起的光亮,那一点疲惫,便不值一提。
魏无羡抬手,笑着让大家聚拢过来,将剩下的音玉一一分发:“音玉贴身收好,夜里梦魇,心里难受,随时可以唤出玉里的声音。神魂印记的事,记住,主动权一直在你们手上。”
花千骨捧着玉牌,把它紧紧贴在心口,小声道:“谢谢师父。”
轻水跟着点头,眼眶红红的:“有这个,我夜里应该不会那么怕了。”
尘曦握着玉,抬头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,声音轻轻的,却格外认真:“师父,我……我好像,不怕黑了。”
蓝忘机望着一众徒弟,清冷的眼底盛着浅浅温柔,轻声道:“云深是你们的归处。”
一旁,霓漫天和朔风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院内的景象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温热的玉牌。朔风指尖反复摩挲云纹,低声道:“或许……有一日,我们也敢接受那一缕神魂。”
霓漫天没有说话,只是把玉攥得更紧了一点,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,正被这份温柔,一点点融化。
夕阳慢慢西斜,金色的霞光铺满寒室的庭院。
音玉藏于衣襟,神魂寄于识海。
往后漫漫长夜,心魔来袭之时,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。两道来自师父的守护,会跨越幻境与距离,奔赴他们身边。2
后面会有甜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