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里烛火轻轻摇曳,灯花噼啪一声,溅起一点细碎的暖光。
方才跨位面盟约的事宜已经商议妥当,笙箫默与落十一跟着蓝曦臣先行离去,暂住到云深专门备好的客舍之中。屋中终于只剩下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,方才议事时敛起来的柔和,慢慢重新漫上眉眼。
案上还放着方才落十一带来的长留灵果,果皮莹润,清甜的果香淡淡的,混着静室常年不散的冷梅香,格外安宁。
魏无羡往后靠着椅背,长长舒了一口气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,眼底漾开一点狡黠又温柔的笑意。
“含光君,你方才看见孩子们在后山笑得多开心了吗?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静谧,“咱们这群小家伙,一路跟着我们经历幻瘴凶险,担惊受怕,平日里修行课业也从不懈怠,着实辛苦。”
蓝忘机缓缓颔首,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用来给蓝念安刻暖玉的那柄小玉刀,音色清润温和:“我看见了。”
方才众人去往静室的路上,远远便能听见后山溪涧传来的笑语。花千骨、轻水陪着蓝念安踩水,朔风在一旁替他们留意周遭禁制,霓漫天嘴上不饶,却会伸手替险些被石子绊倒的孟玄朗扶一把,温时、苏念几个也凑在一起摘着溪边浅淡的野花,一群孩子热热闹闹,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松弛模样。
魏无羡手肘撑在案几上,凑近蓝忘机一些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想着,明天早课结束之后,咱们和孩子们好好说一句。往后不管是什么心愿,只要不过分、不违底线,不触犯云深家规,都尽管和我们两个师父开口,能做到的,我们都答应他们。”
他说着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想起什么,笑意更深:“还有,我之前藏起来的那一罐桂花糖、蜜饯果子,正好拿出来。咱们不光教他们剑法心法、识幻破障,也要多给他们一点甜。修行之路本就漫长清苦,不能只有戒律和课业,糖果和偏爱,咱们也得给足。”
蓝忘机抬眸望他,眼波沉静柔软。
他素来恪守规矩,可对着这群一路同生共死的弟子,心底的底线早就悄悄为他们放宽了许多。从前的云深,鲜少有这样纵容孩童心性的时候,可自魏无羡陪着他,收下这十一位徒弟之后,他慢慢懂得,严苛是护,温柔偏爱,同样也是护持。
“可以。”蓝忘机轻声应下,“不过要提前说好,不可恃宠懈怠修行,不可提出伤己伤人、扰乱秩序的要求。除此以外,但凡合理所愿,可允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魏无羡一下子笑开,一拍手,“咱们可不是无底线纵容,是有分寸的宠爱。课业该认真还是要认真,夜猎该谨慎依旧要谨慎,只是在这些之外,他们可以放心和我们撒娇,想要什么、心里有什么想法,不必藏着掖着,不用像念安一开始那样,小心翼翼生怕给我们添麻烦。”
他想起白日里蓝念安攥着暖玉,怯生生说话的模样,心底又是一软。
这群孩子里,本就有不少身世凄苦之人。花千骨自幼孤苦,在长留小心翼翼;新入师门的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四个,也是无父无母的长留弟子;蓝念安更是在无尽苛责与伤痛里长大,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期盼,不敢索要分毫。
还有霓漫天,看着张扬骄傲,骨子里也藏着敏感;朔风素来沉默,万事习惯自己扛;孟玄朗身为皇子,早早便要学着沉稳自持。他们一个个看着各有性子,心底深处,其实都盼着一份可以安心托付的偏爱。
魏无羡站起身,走到静室角落的木柜前,拉开柜门。柜子深处,果真放着一个素色瓷罐,罐身绘着小小的金桂纹样,里面满满当当,装着桂花软糖、青梅蜜饯,是他早前下山的时候特意买回来悄悄藏在这里的,一直没舍得拿出来。
“你看,我早就备好了。”他抱着糖罐走回来,掀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立刻漫了出来,“明天咱们把糖带到演武场去。等早课结束,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们说清楚,再分糖果。让他们都明白,在我们这里,不用怕心愿说出口会被斥责,两位师父,愿意听他们说话。”
蓝忘机看向那罐糖果,目光又落回魏无羡含笑的脸上,薄唇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。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魏无羡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。
“明日,我同你一起说。”
夜色渐深,竹林里晚风簌簌,静室烛火长明。二人又细细商量了几句,想着明日该怎么和孩子们开口,分寸要如何拿捏。既让孩子们感受到满心的温柔宠溺,也不会让他们失了修行的本心。
第二日天光清浅,晨雾还萦绕在云深的竹海之间。
早课依旧如常。
蓝忘机先领着众人静守调息,诵读心法,魏无羡在一旁巡视,偶尔低声指点谁气息不稳的地方。十一位弟子个个凝神静心,坐姿端正,花千骨、轻水神色安宁,霓漫天纵然性子跳脱,此刻也乖乖收了心神,朔风气息平稳,孟玄朗敛着一身皇子锐气,温时、苏念几人专心调息,最边上的蓝念安,一手悄悄按着衣襟里那块刻着“安”字的暖玉,慢慢稳住了呼吸。
一炷香的早课修习完毕,众人缓缓收功,有序起身,齐齐向两位师父行礼。
“师父。”
一声整齐的呼唤落定,魏无羡笑着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不必拘谨,围拢过来。
蓝忘机静静立在他身侧,白衣如雪,素来清冷的眉眼,今日没有半分肃穆,只带着温和。
魏无羡把那罐桂花糖捧到身前,放在石桌之上,清朗朗的声音,带着独有的暖意,传到每一个弟子耳中。
“孩子们,今日早课辛苦啦。有一件事,我和你们蓝湛师父,要同大家说清楚。”
一众弟子闻言,纷纷抬眼,好奇地看向二人。
魏无羡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,花千骨澄澈的眼,轻水柔和的神色,霓漫天略带好奇的模样,朔风安静注视的眼神,孟玄朗沉稳的面容,以及舞青萝与火夕,还有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,以及站在末尾,依旧微微有些局促的蓝念安。
他慢慢开口:“往后,你们心里若是有想要的东西,或是有什么心愿、想法,尽管来找我,或是找含光君说。只要不过分,不伤害自己,不伤及旁人,不违背道义、不触犯云深家规,我们两个,都会尽量答应你们。”
话音落下,底下的弟子皆是一怔,一时之间,竹间只剩下风吹竹叶的轻响。
他们从前在长留,所受的教诲向来是潜心苦修,不可贪求外物,少有师父会这样直白告诉他们,心愿可以大胆说出口。
霓漫天最先忍不住,睁圆了眼睛,忍不住开口:“师父,真的、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吗?”
魏无羡弯眼笑:“当然,但有言在先,若是想要闯祸、或是提出不合规矩的要求,那可不行。除此之外,想吃点心,想去哪里看一看,想要一柄顺手的小匕首,或是单纯想让我们陪着练剑、听我们讲故事,全都可以。”
一旁的蓝忘机适时轻轻出声,声音沉静,给这番话添上了笃定的分量:“所言当真。不必拘谨,不必顾虑,无需害怕所求会被斥责。”
这句话,像一股温软的暖流,淌进所有人心底。
蓝念安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头,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两位师父,眼底有难以置信的微光。他从前连想要一口温热的吃食都不敢奢望,从来不知道,原来自己可以主动向师父讨要喜欢的东西。
魏无羡掀开糖罐的盖子,清甜的桂花香四散开来,他伸手抓出一把晶莹的糖果,递到众人面前。
“说了给你们宠爱,自然也少不了甜的。这些桂花糖,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,一人一颗。修行很苦,日子,要多一点糖才好。”
糖果一颗一颗分到众人手里。
花千骨捧着那颗小小的桂花糖,指尖微微发烫,抬眼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,眼底盛满柔软笑意;轻水捏着糖,悄悄弯起唇角;霓漫天捏着糖,高兴得尾巴都快要翘起来,又努力端着一点矜持;朔风把糖小心收进袖袋,打算慢慢品尝;孟玄朗指尖捏着糖果,眼底漾开浅浅暖意;舞青萝与火夕都是没父母的孩子没吃过糖,终于可以吃个糖了;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四人互相看了一眼,眼底都是欢喜。
轮到蓝念安的时候,魏无羡特意多拿了一颗,轻轻放在他掌心,声音放得更轻:“念安,你的,拿着。要是吃完还想吃,只管来和我们说。”
少年捧着两颗糖果,温热的糖块躺在手心,鼻尖微微发酸,用力点了点头,小声道:“谢师父,谢二师父。”
蓝忘机静静看着眼前一群欢喜雀跃的弟子,目光温柔。
魏无羡靠在石桌边,看着孩子们手里攥着糖果,叽叽喳喳小声讨论,有人说想下次请师父带他们下山逛集市,有人说想要学一支好看的短笛曲子,还有人悄悄说,希望师父可以多陪着自己练剑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,二人目光相撞,相视一笑。
竹海清风漫卷,糖果清甜,少年笑语连连。
戒律与修行不曾放下,可在严苛的修行之外,他们愿意给这群孩子毫无保留的偏爱,愿意接住他们所有合理的期盼。
只要所求有度,心愿可诉,宠爱长存,甜意相伴,一路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