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移到中天,演武场的课业已然散了。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,或是捧着方才得来的勘幻玉牌细细摩挲,或是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方才辨幻时的心得,笑语轻浅,不敢高声,恪守着云深的规矩。
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沿着竹间石径慢行,方才那名新收的义子兼弟子,名为蓝念安的少年,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半步。
他一身新裁的浅蓝云纹校服,料子柔软合身,只是少年还没有完全适应这身衣裳,走路时脊背绷得微微发紧,一双眼总是安安静静垂着,时不时悄悄抬眼,飞快瞥一眼前面两道身影,又迅速低下头。
昨日魏无羡为他取“念安”二字,是盼他往后岁岁常安,不必再记从前那些颠沛苦楚。这名字独属于他,世上再无第二个。可过往刻在骨血里的伤痕,哪是一个名字、一身新衣便能轻易抹平的。
“念安,怎么不跟上些?”魏无羡停下脚步,回头朝他招了招手,语气松快。
蓝念安脚步一顿,连忙快步上前,垂首恭顺:“师父。”
蓝忘机侧眸看他,目光沉静温和:“累了?”
少年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攥着衣袖边角,指节泛白,小声道:“弟子不累……只是方才演武场上,诸位师兄师姐都熟练心法,弟子怕自己学得太慢,拖累两位师父。”
这话一出,魏无羡心里一软。他想起那日在落霞谷,窥见少年满是伤痕的过往,从小到大,他所见的只有苛责、责罚与无尽的逼迫,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慢一点无妨,错了也不会挨打。长久下来,便养成了这份惴惴不安,生怕自己不够好,惹旁人厌烦。
魏无羡弯腰,与他平视,笑意放得很轻:“傻孩子,修行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。朔风他们历练日久,底子本就厚,你才刚踏进修途,不必拿自己和他们比。学得慢没关系,稳就好。”
蓝忘机也微微颔首,自袖中取出一小块温润的暖玉,递到他手里。玉上没有繁复咒纹,只简简单单刻了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此玉安神,夜里若梦魇扰心,握着它。”
蓝念安怔怔看着掌心的玉,冰凉的玉温慢慢裹住他发烫的指尖,鼻尖忽然发酸。从前他所能得到的,只有鞭子、呵斥、冷冰冰的粗粮,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准备一物,只为护他安眠。他紧紧攥住玉,声音微微发颤:“谢……谢二师父。”
正说话间,不远处传来两道从容的脚步声,伴着清浅的谈笑声。
“早就听说云深不知处竹海宜人,今日总算能好好走上一走。”
是笙箫默的声音,松弛自在,带着几分闲散惬意。他身侧跟着落十一,一身长留素色弟子袍,眉眼温厚,手里还提着一篮长留山间采摘的灵果,是特意带来的伴手礼。
二人本是收到蓝曦臣的传讯,听闻这边位面屏障异动的消息,过来商议互通情报的盟约,想着早到片刻,便不急于去静室,先顺着竹林小路随意逛逛。谁料刚转过一丛青竹,恰好撞见眼前这一幕。
落十一脚步不自觉放轻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他往日只听闻魏无羡性情跳脱,含光君清冷寡言,很难想象这样一幅画面。魏无羡弯着腰,放软了声音宽慰忐忑不安的少年;素来寡言少语的蓝忘机,默默递上安神暖玉,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藏不住,哪里还有半分战场上肃杀凛然的模样。
笙箫默也顿住脚步,抱臂立在竹影之后,没有上前打扰,目光饶有兴致地望着前方。他久在长留,见惯了白子画清冷淡漠、极少流露温情的模样,门下弟子修行,多是严苛管束,赏罚分明,这般耐心温柔、细细体恤弟子心绪的光景,倒是少见。
蓝曦臣本来陪在二人身侧,见状便含笑停住,低声对两人道:“我们稍等片刻,不扰他们。忘机与无羡,待门下弟子素来上心。”
那边魏无羡余光一瞥,早已察觉到竹丛后的气息,却没有立刻出声戳破,依旧温声同蓝念安说着话:“放宽心,你两位师兄师姐一会儿要来带你去后山溪涧玩耍,别总把弦绷太紧。”
蓝念安怯生生点点头,将那块刻着安字的暖玉小心翼翼收进衣襟里。
不多时,花千骨、轻水两人守在廊下,看见他们过来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。
“魏先生,含光君!”花千骨看向身侧怯生生的蓝念安,笑盈盈开口,“我们方才想着,念安师弟刚来,对云深的山林、路径都不熟,想问问等下能不能带他去后山溪涧看看,那里溪水清浅,还有不少好看的野花。”
轻水跟着点头,语气温柔:“我们会看好他,不会走远,也不会误了晚课。”
蓝念安猛地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惊讶,又飞快染上几分忐忑,下意识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,像是不敢相信,师兄师姐愿意主动带上他。
魏无羡挑眉,笑着应允:“自然可以,不过切记,后山深处有禁制,万万不可踏入。”
“我们记住啦!”花千骨欢喜应下,转头轻轻牵住蓝念安的衣袖。
少年身子轻轻一颤,没有躲开,只是耳尖悄悄红了,被花千骨和轻水一左一右,慢慢拉着往后山方向去。朔风、霓漫天几人也随后跟了上去,朔风走在最外侧,默默留意周遭动静,霓漫天嘴上不说,却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蓝念安,怕他跟不上。
看着一群少年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,魏无羡笑叹一声:“你看,咱们这一群孩子,倒是亲近得很快。”
蓝忘机目光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,眸色柔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时蓝曦臣才带着笙箫默、落十一从竹影间走出来。
“无羡,忘机。”蓝曦臣含笑开口。
魏无羡转头看见二人,眼睛一亮:“哟,笙箫默,落十一!你们来得正好。”
落十一上前一步,将手里的果篮递过来,目光里还带着方才的感慨,由衷笑道:“方才在后面,不巧看见了二位先生对待弟子的模样,实在叫人感慨。长留治学,多重规矩苦修,很少这般体恤弟子心中惶恐。”
笙箫默跟着轻笑一声,倚着身旁的竹杆:“我算是明白,为何一众孩子都愿意黏着你们。白子画那边,就算有心,也素来不擅这般温和宽慰。方才看你们细心安抚那名新来的少年,真是把徒弟们放在心上疼。”
蓝忘机淡淡颔首,神色平和,并不以此张扬:“修行先修心。心若不安,道便难进。”
魏无羡乐呵呵接话:“哈哈,修行又不是苦行,一味苛责哪里行。孩子们心里踏实了,才能专心抵御幻瘴,守住本心。对了,你们二位是收到传讯过来的吧?方才我们正和曦臣哥商量跨位面传讯盟约一事。”
说到正事,笙箫默脸上闲散笑意淡了几分:“正是。长留那边防线压力越来越大,幻瘴余孽四处流窜,位面缝隙越来越多,若是两边不能及时互通消息,很容易猝不及防。”
落十一也敛了神色:“尊上命我二人前来,一是商议盟约,二来也想问问云深这边,有没有什么抵御幻瘴、稳定心神的心法,可以互通参考。”
“走,进静室细谈。”蓝曦臣抬手示意。
几人一同走向静室,途经廊下,还能远远听见后山传来少年们轻快的说笑声。
笙箫默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,心底暗暗想着,难怪他来了这边之后,便舍不得回去。云深不知处不止风光清雅,连师徒之间这份暖意,都是长留少有的光景。
落十一心底亦是暗自触动,想着回去之后,或许也可以同尊上提一提,不必永远只有严苛戒律,修行路上,温情呵护,亦是护道。
竹风缓缓拂过,静室的门扉被轻轻推开,几人落座,开始细细商定守护两界的盟约。而后山溪涧,溪水叮咚,少年们的笑语,顺着风,悠悠飘进竹海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