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上的甜意还没有散尽,桂花糖的清甜仿佛还萦绕在舌尖。
昨日两位师父当众许诺的话,像一颗温软的种子,落进了十三个少年人心底。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,只悄悄攥着糖纸反复回想那句“心愿尽可开口”,可一夜辗转,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,便按捺不住地冒了出来。
晨雾刚刚褪去,云深不知处的青石板路上,便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弟子们的身影。
最先寻到静室来的,是花千骨和轻水。
二人并肩,脚步放得轻轻的,走到静室门外,花千骨下意识顿住,攥住了轻水的衣袖。从前在长留,她素来不敢向尊上提半分额外的要求,哪怕只是想要多一点时间练习水系术法,都要在心底斟酌许久。轻水拍了拍她的手背,给她鼓了鼓劲,才抬手轻轻叩门。
门内传来魏无羡轻快的一声:“进来吧。”
静室之中,魏无羡正趴在案边,帮蓝忘机整理新抄录的识幻心法卷轴,蓝忘机坐在一旁,指尖捏着一支狼毫,墨色温润。见两个小姑娘走进来,魏无羡抬眼,眉眼弯起笑意:“哟,是小骨头和轻水,怎么,想好要什么心愿了?”
花千骨垂着眸子,脸颊微微泛红,小声道:“师父,我……我想请蓝湛师父,多指点我水遁和静心的法门。我容易心绪起伏,遇上幻境的时候,总是稳不住心神。”
她说完,又飞快抬起头,补充一句:“我不会耽误课业的,只是想在每日晚课之后,多学片刻。”
蓝忘机搁下笔,目光柔和看向她,缓缓颔首:“可以。每日戌时初,你可来寒室,我为你讲解心法诀窍。”
花千骨眼睛一下子亮了,唇角扬起浅浅的笑。
一旁的轻水见状,也鼓起勇气开口:“魏师父,蓝湛师父,我想……想求一些培植灵草的种子。我从前在长留就喜欢打理花草,若是闲暇的时候,我想在我们弟子院落的空地上,种一片小花圃,也可以帮大家安神静心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”魏无羡一拍大腿,笑得灿烂,“蓝氏后山药圃里,安神的幽昙、凝露草种子都不少,等下我陪你去挑,挑你最喜欢的,想种多少都可以。”
两个小姑娘得了应允,满心欢喜地行礼告退,出门的时候,还低声说着方才师父温和的模样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她们刚走没多久,霓漫天就风风火火地来了。
她素来性子张扬,不像旁人那般怯生生,推门进来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半点不扭捏。
“两位师父!我想好我的心愿了!”霓漫天扬声开口,“我想要一柄趁手的短匕,不是用来伤人的,练剑之余,我想练近身短搏的招式,遇到幻瘴突袭的时候,也好多一分自保之力。”
魏无羡挑了挑眉,赞许地看着她:“不错,很实在的心愿,没有胡闹。”
蓝忘机淡淡开口:“可以。稍后我传讯给冶铸的匠人,按照你的手型量身打造,刃身淬上驱瘴的符文。”
霓漫天闻言,喜不自胜,脸上的骄傲藏不住,却还是乖乖躬身行礼,转身出去的时候,心里已经开始想象新匕首的模样。
紧跟着霓漫天之后来的,是朔风。
他向来沉默寡言,总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,站在静室中央,安静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低的:“师父,我没有想要器物,也不想额外修习术法。我只是……有时候独自修炼,容易困在自己的心念里。我希望,往后我若是心绪纷乱、走不出来的时候,师父可以抽一点时间,陪我静坐片刻。”
这话听着简单,内里藏着的,是他长久以来独来独往的孤寂。
魏无羡心里一软,朝他招了招手:“傻孩子,这有什么不可以。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你觉得心里闷了,只管来寻我们。哪怕是夜半巡夜,我们也会陪你。”
蓝忘机也看向朔风,轻声应和:“随时可来。”
朔风素来没什么波澜的眼底,泛起一点浅浅的暖意,他微微低头,郑重行了一礼,安静退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孟玄朗缓步走来。他身为一国皇子,自小习惯克制自持,很少索取什么,站在案前,思索片刻才道:“两位师父,我的心愿,是想请魏师父教我一些防身的符咒。日后若是下山历练,万一和大家走散,符咒可以护我一时平安,也不至于拖累同门。另外,我也想多听一听,师父从前夜猎时遇到的种种见闻。”
“这个简单。”魏无羡笑起来,“符咒我慢慢教你,晚饭后,我便给你们所有人讲夜猎的故事,想听多久都成。”
孟玄朗眉目舒展,郑重道谢,从容离去。
接下来上门的,是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四个自小无父无母的长留弟子。
四个人结伴而来,彼此挨着,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温时作为几人中稍年长的那个,先开口,声音轻轻的:“师父,我们……我们没有想要贵重的东西。从前在长留,我们都是四个人相依为命。我们希望,往后若是其中一人修行受挫、心里难过的时候,另外几个人可以不用受规矩约束,陪着彼此,互相开导。我们保证,绝不会耽误功课,不会惹出祸事。”
魏无羡心头微涩,他自然明白,这四个孤苦的孩子,所求从来不是珍宝,只是一份彼此依靠的温情。
蓝忘机微微点头:“情理之内,应允。同门本就该守望相助。”
苏念跟着补充,怯生生道:“还有……我们偶尔,想跟着魏师父学做一点甜点心。不用很复杂,就像桂花糖这样甜甜的东西就好。”
“哈哈,这个我拿手!”魏无羡笑得眉眼飞扬,“改日我亲自带你们去膳房,教你们做桂花糕、蜜饯团子,管够!”
四个少年一下子绽开笑容,连连道谢,开开心心地离开了静室。
最后来的,是尘曦。
他走得最慢,站在静室门外徘徊了许久,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里那块刻着“安”字的暖玉,才轻轻叩响木门。
走进来的时候,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从前他连一口温热的吃食都不敢奢望,昨日魏无羡多塞给他一颗糖的模样,还清晰刻在心底。
魏无羡看见他,立刻放软了语调:“尘曦,来啦,想好了想要什么吗?不用害怕,慢慢说。”
尘曦抬眼,望向面前两位温柔的师父,眼眶微微发热,声音轻得像风:“师父……我什么珍宝都不要。我只是希望,往后每一天,都可以和大家一起上课、练剑,有师父陪着。我想一直留在云深,留在师父和师兄师姐们身边。”
这哪里是什么器物心愿,是这个在无尽苦难里长大的少年,最想要的归宿。
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,澄澈的眼眸满是温柔,郑重开口:“这里,永远是你的归处。”
魏无羡起身,走到他面前,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傻小子,放心,我们不会丢下你。只要你愿意,云深不知处,永远有你的位置。”
尘曦鼻尖一酸,用力点头,小声道:“谢谢师父。”
一波波弟子来过,静室里不断响起少年少女们细碎又真诚的心愿,魏无羡和蓝忘机一一耐心听着,只要合乎规矩、不越底线,全都温柔应允。
等到日头慢慢爬到中天,十三个弟子的心愿,尽数说完。
魏无羡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,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,眼底笑意温柔:“蓝湛,你看,孩子们想要的大多都不昂贵。有的求术法,有的求花草,有的只求陪伴。”
蓝忘机抬眸望向窗外,竹林随风轻晃,远处弟子院落里,隐约传来少年们欢喜的说笑声。
“他们历经太多苦楚,难得敢吐露心意。”蓝忘机声音清浅,“我们既许诺了,便好好陪着他们。”
魏无羡伸手,轻轻覆在蓝忘机的手背上:“那接下来,咱们可要一桩一桩,慢慢兑现啦。”
窗外清风穿林,携着淡淡的桂花香,把满室的暖意,吹向云深的每一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