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落霞谷腹地的一刻,萦绕周身的刺骨瘴雾骤然一轻。
预想中阴邪遍地、凶煞滔天的地狱景象并未出现。
谷底开阔平坦,没有嶙峋怪石,没有噬魂邪祟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流淌,脚下青草萋萋,竟还生着几簇细碎的白色野花,静谧得不像一处为祸一方的瘴煞根源。
可这份诡异的安宁,却比狂风骤雨更让人心头发沉。
黑雾尽处,空地中央,静静立着一道单薄的人影。
魏无羡与蓝忘机脚步齐齐顿住,眸色皆是一沉。
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的少年。
身形纤细单薄,像是常年营养不良,骨架纤细得近乎脆弱,宽大的破旧粗布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撑不起半点版型。长发枯槁泛黄,乱糟糟披散在肩头,几缕发丝黏在苍白干瘪的脸颊上,遮住了大半眉眼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他露在衣袖、裤管外的所有肌肤。
手腕纤细的骨节处,布满层层叠叠青紫淤痕,新旧交错,层层堆叠,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是新伤,哪一道是旧疤。小臂、脚踝、脖颈,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肉,全是摔打、磕碰、拖拽留下的痕迹,有的淤青发黑,有的结着浅浅血痂,甚至还有几道早已愈合、扭曲凸起的陈旧疤痕,看着触目惊心。
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空地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,像一株在泥泞与寒风里强行活下来的野草,卑微、坚韧,又满身伤痕。
少年抬眼,露出一双极干净的眸子,漆黑澄澈,不染半分邪戾,唯独盛满了空洞与麻木,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朝气,只有历尽苦难的死寂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方才回荡山谷的低沉人声,此刻从少年单薄的胸腔传出,音色清脆稚嫩,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沙哑,诡异至极。
偌大落霞谷,倾覆方圆百里的幻瘴大阵,牵动无数生灵执念的邪祸根源,竟是这样一个满身跌打伤痕、孱弱无助的稚子。
魏无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陈情笛身,眼底的戏谑散漫尽数褪去,心底骤然翻涌起密密麻麻的复杂心绪,其中怜惜占了大半,更藏着几分惊疑与探究。
他行走世间半生,见过穷凶极恶的妖魔,见过利欲熏心的恶人,见过被恨意裹挟的亡魂,却从未见过以一己残躯困住万千执念、孕育滔天瘴雾,自身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戾气的孩子。
这绝不是天生邪物。
他的瘴气,他的幻阵,他那能牵动世人心中最深执念的力量,必然是后天苦难所化。
一念至此,魏无羡心中已然动了心思。
这孩子太过诡异,寻常问话绝对问不出真相,他的眼神空洞无物,心智看似混沌,却又能布下这般精妙锁谷大阵,藏得太深。唯有踏入他的识海,窥探他的一生,才能知晓这落霞谷祸乱的根源,知晓他满身伤痕的来历。
识海窥生,最是直接,也最稳妥。
只是识海探查需绝对专注,不能被外界干扰分毫,且极易被宿主察觉反噬,必须有人从旁牵制周旋。
魏无羡眸光微侧,极快地扫了身侧蓝忘机一眼。
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,没有言语,没有手势,却已是无声默契。
相伴数载,并肩百战,他的每一个心思,每一个算计,蓝忘机从来都秒懂于心。
蓝忘机清眸微动,湛湛灵光悄然覆于周身,避尘剑身凝起一层内敛寒光,身形微向前半步,不动声色挡在了魏无羡身前半寸之地,悄然接过了牵制的重任。
少年静静看着二人,空洞的眼眸里没有戒备,没有恐惧,只是像一潭死水,淡淡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。
“你们是来杀我的?”他轻声开口,语气平平,听不出丝毫喜怒,仿佛生死于他而言,早已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蓝忘机声线清冷温润,不具攻击性,却稳稳拖住了对方所有注意力,字字沉稳:“谷外瘴雾祸乱生灵,皆因你而起。此阵何来,你为何盘踞此地,如实道来。”
他语速平缓,问话不急不缓,音色清越平和,像寻常问询,没有逼压,没有敌意,恰好能牢牢牵引住少年的心神。
少年的目光彻底落在蓝忘机身上,空洞的眼底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,似是被这句平静的问话触动,缓缓开口想要作答。
就是这瞬息之间!
时机转瞬即逝。
魏无羡眸光一凝,周身气息骤然收敛,所有外放的灵力、戾气、威压尽数隐去,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阵无形清风。
他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,面上依旧是闲散从容的模样,看似静静立在原地聆听对话,识海之中早已悄然运起诡道独门秘术。
寻常仙门修士,只可御灵、驱邪、勘阵,极少有人敢强行闯入活人的识海。活人识海壁垒坚韧,且极易遭到神识反噬,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伤。
但魏无羡不同。
他历经乱葬岗神魂淬炼,神魂坚韧远超寻常修士,更精通神魂秘术,窥探凡人、修士识海,早已轻车熟路。尤其眼前这少年,看似掌控瘴阵,神魂却一片混沌松散,壁垒薄弱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无声无息间,一缕极细、极淡、近乎无形的黑色神识,自魏无羡眉心悄然溢出。
这缕神识隐匿在谷中薄雾之内,避开一切瘴气流转,不带半分杀伐戾气,轻柔得如同落雪无声,顺着空气流转,缓缓缠上了那少年的眉心。
前方,蓝忘机依旧不急不缓地开口问话,字字清晰,稳稳牵制着少年所有感知:“你身上伤从何来?此地无人常住,是谁伤你?”
少年微微垂眸,枯槁的睫毛轻轻颤动,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,神情茫然又迟钝: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他的确不记得。
长久的执念反噬、瘴气侵体、日夜不休的痛苦磋磨,早已打碎了他零碎的记忆,只剩下模糊的苦难感知,困在这片山谷之中,日复一日,永无解脱。
就在他心神恍惚、思绪滞涩的刹那——
“入。”
魏无羡心底默吐一字。
那缕隐匿至极的神识瞬间突破少年薄弱的识海壁垒,毫无阻碍地沉入他的神魂深处,坠入一片昏暗荒芜的识海天地。
外界一切静止。
谷底薄雾悠悠流淌,蓝忘机从容对峙,语声平稳,牢牢锁住少年所有心神,不露半分破绽,为身后之人撑起绝对安稳的屏障。
而少年的识海之内,一副无人知晓的、满目疮痍的残缺人生画卷,正缓缓在魏无羡眼前,彻底铺展开来。
破败的柴房、冰冷的地面、无休止的推搡摔打、无人过问的伤口、食不果腹的日夜、颠沛流离的逃亡、被打骂、被遗弃、被视作累赘、被肆意磋磨……
短短十五年人生,没有半分暖意,只剩无尽的苦难与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