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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七章 半生寒苦,愿予天光

陈情渡长留:五徒随我逆天命

昏暗荒芜的识海之中,岁月如同倒卷的流水,一幕幕破碎又清晰的画面,直直撞进魏无羡的神魂深处。

没有轰轰烈烈的恩怨,没有血海深仇的执念,恰恰是这份极致的平庸苦难,最是诛心。

少年最早的记忆,是冰冷刺骨的寒冬。他尚在襁褓,被裹在一件破旧单薄的烂布衣裳里,丢弃在山村荒院的柴房角落。嗷嗷啼哭换来的从不是温热的奶水与温柔的安抚,只有村民嫌聒噪的踹打,粗粝的鞋底落在幼弱的脊背,是他人生第一次记住的疼痛。

他从生来便无名无姓,是村里人人可以随意欺辱的野孩子。

三餐不继是常态,饿极了便啃草根树皮,渴了就喝泥洼积水。白日里要替全村的人放牛劈柴、洗衣挑水,做尽最脏最累的活计,却换不来一口热饭、半件暖衣。稍有不慎,摔了柴火、慢了脚步,便是劈头盖脸的打骂推搡。

识海里光影翻飞,全是数不尽的跌打磕碰。

孩童时个子太小,被大人随手一推,便狠狠摔在满是碎石的泥地里,膝盖磨得血肉模糊,无人搀扶,无人过问,只能自己蜷在地上,忍着剧痛一点点爬起来。上山砍柴失足滚落陡坡,浑身骨头摔得咔咔作响,淤青遍布全身,高烧昏死三天,醒来依旧是孤身一人,连一口温水都没有。

村里的孩童也以欺负他为乐,抱团将他推倒、拖拽、摔打,抢他仅剩的干粮,撕碎他唯一的衣衫。他从不争抢,从不还手,只是默默承受,骨子里的温顺忍让,只换来变本加厉的磋磨。

他活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,活成了世间最卑贱的尘埃。

稍稍长大些,村里遇上年岁荒灾,人心贪婪自私。众人不知从何处听来邪说,言孤身无依的稚子可镇煞挡灾,便将他视作献祭的祭品,每逢节气便锁在阴冷山洞,任寒风湿气侵体,任饥饿疼痛缠身。日复一日的磋磨,无数新旧伤痕层层叠加,刻满了他单薄的身躯,也浸透了他尚且纯粹的神魂。

他从无作恶之心,从无害人之念,哪怕被世界弃如敝履,哪怕半生只剩寒凉,心底依旧存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欲与善意。

直至数月前,山洪冲垮了山村,那些欺辱他半生的人尽数葬身洪流。世人的怨念、自私、暴戾、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恶意,尽数凝聚成污浊瘴气,依附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之上。他无意识撑起幻阵,困住一方山谷,不是为祸苍生,只是本能地想要一方天地,隔绝世间所有伤害,给自己一个无处可去的容身之处。

他从未害过一人,可世间所有苦难,皆压于他一身。

一幅幅画面落幕,少年荒芜灰暗的十五年人生,彻底烙印在魏无羡的神识之中。

嗡的一声轻响,魏无羡眉心微颤,悄然收回神识,退出了那片满目疮痍的识海。

重回落霞谷的瞬间,周遭轻柔的风声、雾气流动的声响清晰入耳,可魏无羡的心头,却像是被千斤寒冰死死压住,沉甸甸的喘不过气。

他见惯世间险恶,历经百家围剿,受过世人千般诋毁,熬过乱葬岗三月炼狱,自认早已心性坚韧,百情难动。可此刻窥尽这少年半生寒苦,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、心疼、共情,万般情绪翻涌交织,席卷了他整颗心绪。

何其相似。

无人庇佑,无依无靠,受尽磋磨,自生自灭。

他年少无家,颠沛流离,而这少年,自出生起,便从未拥有过半分人间暖意。

魏无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,眼底所有惯有的散漫、笑意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罕见的认真与温柔。

他忽然就动了最坚定的心思。

这么干净、这么温顺、受尽世间苛待却依旧本心纯粹的孩子,绝不能任由他困死在这荒谷之中,困死在过往的苦难里,更不能让他此生永远被污浊瘴气缠身,被世人定义为祸乱苍生的邪祟。

他要救他。

不止是驱散瘴气、化解大阵,更是救赎他的一生。

一个念头愈发清晰,愈发笃定——他要收这孩子为徒,倾尽全力教他修行,护他周全,传他术法,让他有自保之力,从此不必任人欺凌。

不止是师徒名分。

他更想认下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,做他的义父。

从此,无根无萍的野草,便有枝可依,有家可归,有名有姓,不再是世间漂泊的孤魂。

短短瞬息之间,万千思绪尽数在魏无羡心底落定。

身前,蓝忘机依旧温声问话,从容稳住少年的心神,清冷的余光却精准扫过身侧之人。仅是一眼,便看穿了魏无羡眼底翻涌的心疼与笃定,洞悉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思。

蓝忘机眸色微柔,没有半分讶异,只有无声的默许与赞同。雅正端方的眼底,泛起浅浅暖意,显然也对这命运凄苦的少年心生恻隐。

山谷之中,无名少年依旧静静立着,单薄的身躯在薄雾中摇摇欲坠,空洞的眼眸看着二人,依旧是那副麻木茫然的模样,像从未期盼过世间半点温柔。

魏无羡缓缓抬步,向前走出两步。

他褪去了所有锋芒,褪去了所有探查的审视,眉眼温和,语气轻柔得前所未有,再无半分嬉闹轻佻,只剩一片赤诚的暖意。

“孩子,”

他声音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朵在寒苦里挣扎生长的残花,字字清晰,温柔笃定,

“过往十五年,你无人庇护,无人疼惜,受尽世间苦楚,从来身不由己。”

少年空洞的眸子微微一动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似乎从未有人,这般温和地对他说话,更从未有人,看懂了他满身伤痕之下的颠沛与无助。

魏无羡望着他满身交错的疤痕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,目光坚定,缓缓道出自己的决意:

“从今往后,过往风霜,尽数翻篇。”

“我魏无羡,今日愿收你为入室弟子,授你修行之术,教你立身之道,护你岁岁平安。”

话音一顿,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,补上了更郑重、更温暖的承诺:

“不止师徒。我再认你做义子。从此你便有家、有亲人、有归宿。不再无名无姓,不再孤身一人,世间风雨,有我和蓝湛替你挡着。”

一旁的蓝忘机闻言,微微颔首,清冷声线附和相伴,字字郑重:“吾等护你,此生无忧。”

薄雾漫漫,落霞无风。

满目寒凉的荒谷之中,两道踏遍山河、历经风雨的身影,为半生孤苦的少年,递出了这世间最滚烫、最安稳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