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 谷口逢瘴雾，灵息探邪根

百里山路，雾色沉沉。

自密道一步踏出，扑面而来的便不是云深不知处清润含着草木与檀香的风，而是一股湿冷黏腻的气息。雾霭像厚重的纱帐，层层叠叠笼住四方山林，视野不过丈余，草木的生机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吸走，周遭静得可怖，连虫鸣鸟啼一丝都无，只余脚下枯枝被碾断时低低的轻响。

魏无羡抬手将陈情横在身前，指尖捻了一道阴气流淌周身，细细辨着雾气里藏着的异动，侧首对身侧之人低声道：“忘机，察觉到了吗？这幻瘴不是只聚在落霞谷谷底，沿着山道一路都在往外漫。照这个势头，若是迟迟不能根除，不出半载，外面附近的村镇都要被瘴雾吞进去。”
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避尘半寸出鞘，清冷的灵光静静漾开，将贴身萦绕上来的灰蒙蒙瘴雾拦在二人身外，白衣在昏暗雾色里分外醒目。“幻瘴靠执念滋长，范围越广，所缠的生息便越多，母体力量会日渐强盛，越难诛除。”他的声音平稳，目光望向山路向前绵延而去的深处，“谷口应当不远了。”

二人脚步放缓，不再急着赶路，一路小心查探沿路瘴气里藏下的禁制与幻象陷阱。魏无羡目光扫过身侧的林木，方才恍惚之间，林间似是闪过几道少年身影，火夕、舞青萝还有其余几人笑闹着从树后探出头来，要奔到二人身侧问什么时候回云深。

画面鲜活真切，连火夕喊着“师父”的声音都宛在耳边。

魏无羡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，不见半分异动，指尖一道微弱黑焰轻轻往那幻象方向一飘。虚影触碰到阴火，如同冰雪遇烈阳，悄无声息消融在灰雾之中。

“只是粗浅心幻，拿心中牵挂做文章。”魏无羡收了笑意，“落霞谷幕后之人清楚我们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云深里那十一个孩子，沿途布下不少这类小幻境干扰心神，想叫我们心生动摇，急于折返，乱了此行分寸。可惜这点程度，还不够。”

蓝忘机道：“小心，越靠近谷口，幻障会愈强。”

又往前走了约半柱香的功夫，眼前厚重雾霭忽然一空，山道到了尽头，一座巨大幽深的谷口赫然横在二人眼前。

落霞谷。

谷内黑雾翻涌不息，和路上淡薄灰瘴全然不同，从谷底升腾而起的幻瘴浓郁近乎实质，一阵阵往外涌动，隐隐还有细碎、飘忽的低语声混在瘴气之间，或是哀哀悲叹，或是苦苦祈愿，尽是人心深处放不下的执念妄念，入耳便扰得人识海微微发昏。

蓝忘机指尖灵诀一捏，蓝氏清心咒缓缓诵起，温润净光环护二神，那些缠上来的低语碰到灵光便被隔绝在外，不能侵入识海。

魏无羡蹙着眉，眼瞳凝着幽黑的光望向深谷之内。陈情在手中轻轻震了震，像是感知到底下潜藏着庞大邪力，发出低沉的鸣动。

“好大的执念根基。”魏无羡低声道，“这么多纷乱意念缠在一起，也难怪会孕育幻瘴根源。只是我还有一点想不通，能布下这般大阵收纳众生执念的人，修为绝不会弱，为何甘愿耗上偌大心力困守这一方山谷，不停向外扩散瘴雾，他到底想要什么？单纯以幻祸世，于他并无裨益。”

“入谷便知。”蓝忘机持避尘缓步向着谷口踏入一步，可足尖尚未碰到谷内浮荡黑雾，整片山谷猛地一震！

轰——

黑色瘴浪骤然从谷口朝外猛地扑出，无数幻象在瘴雾之中炸开。

这一回不再只是云深弟子的幻影。

魏无羡眼前一瞬，乱葬岗阴风呼啸而来，伏魔洞前，往日种种苦楚、非议、千夫所指的画面轮番在眼前闪过，心底深埋的不甘与孤寂被狠狠勾起；蓝忘机身侧幻象亦是翻涌，烙铁烫在肩头的灼痛恍若重现，静室孤坐、长夜无人相伴的孤寂铺天盖地袭上心头。

是直指二人自身执念的心幻陷阱！谷口的守护幻障，专门针对踏入者心底最深的憾事。

魏无羡心神只微晃一瞬。他经历过万般风浪，早已与过往恩怨得失慢慢释怀，黑焰自周身腾起，将环绕自身的幻象尽数燃碎，转头便望向蓝忘机。

蓝忘机立在原地，眼内清光澄澈，蓝氏静心诀不曾有半分滞涩，肩头灵光流转，妄念幻象遇之纷纷崩散。二人对视一眼，皆是看见对方眼底安然，知道彼此都不曾被幻瘴趁虚而入。

“谷口有锁谷幻阵，强行硬闯只会不断落入循环幻境，耗损神识气力。”蓝忘机目光落在瘴雾翻涌之间一处若隐若现的青色光纹之上，“阵眼藏在谷口两侧山壁之中，两处互为呼应，不破此阵，不能安然入谷。”

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果然看见黑雾来回翻涌之下，左右山壁之上各嵌着一块暗青色石胚，幻瘴源源不断自石胚缝隙溢出，正是锁谷幻阵根基。

“一边一座，要同时击碎阵基才行，若是只破其一，另外半边阵眼还能自行运转，片刻便能重凝禁制。”魏无羡掂了掂手中陈情，扬眉一笑，“一人一边？”

“嗯。”蓝忘机应下，避尘铮然出鞘，皎皎剑光划开瘴雾，身形纵身向着左侧山壁掠去，衣袂乘风，蓝灵光华斩开沿途拦阻瘴雾。

魏无羡也不落后，足尖一点地面，黑笛横吹，诡道灵力化作道道流影袭向右侧山壁石胚，阵阵笛音激荡，将缠绕石胚护持瘴煞一层层撕裂开来。

可就在二人全力攻伐谷口阵眼之时，千里之外，云深不知处。

雅室之中，破幻修习本还有条不紊进行着。

十一少年方才一轮幻象试炼过后，正坐着歇息，彼此轻声交流方才坠入幻境内的感受。火夕擦着额上薄汗，还在同舞青萝说笑，说方才自己幻境里师父递过来那柄剑，纹路都做的栩栩如生，差一点就往前踏出去了。

其余几人也跟着轻声附和，气氛尚算平和。

而端坐案前的蓝曦臣面上温和笑意忽然微微一敛，抬眼望向落霞谷所在的西南方，眸色沉了几分。

只听遥远的虚空之间，一声极细微却清晰的玉振声响自众人衣襟之中传出。

是传讯玉牌！

十一名少年动作齐齐顿住。

火夕脸上笑意瞬间收尽，猛地抬手抓向怀里玉牌，声音微紧：“玉牌响了？难道是落霞谷那边……”

“莫慌。”蓝曦臣声线沉稳，一句落下，稍稍压下殿内骤然升起的躁动，他站起身，指尖掐诀感应玉牌传来的讯息，片刻之后舒了一口气，“不必惊惶，只是玉牌受到落霞谷剧烈灵力震荡共鸣而鸣，并非忘机与魏公子遇险求援信号。想来是二人已经至谷口，动手破锁谷幻阵，大战灵力波动隔着远山，牵动玉牌共振。”

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去几分，可心底担忧却没有消散。

舞青萝轻声道：“泽芜君，谷口幻阵这般厉害吗，灵力波动远传到云深都能惊动玉牌。”

“落霞谷幻瘴根基深厚，谷口禁制是镇守山谷的关键，破阵势必不会轻松。”蓝曦臣目光扫过面前十一少年，语气温和而郑重，“但是切记方才所言，玉牌只示警，未有明确遇险传讯，我们便恪守本分，安守云深结界，不可贸然动身前去。贸然奔赴落霞谷，帮不上忙，反倒会叫忘机和魏无羡心中挂碍，分心护持我等，落入敌人圈套。”

“弟子谨记。”众人低声应答，只是目光不由自主都往西南方遥望，心中惦念谷中二人安危。

蓝曦臣见状，声音稍稍放柔：“也不必太过忧心，忘机道行稳固，魏公子智计无双，二人同行，脱困破阵胜算极大。原定的值守巡界之事暂缓，今日余下时辰，所有人随我留在雅室继续修习破幻心法，凝心守神，便是对谷中二人最大相助。”

话虽如此，蓝曦臣袖中的手仍轻轻扣紧，神识遥遥锁定传讯玉牌，一刻不敢松懈，静静等候来自落霞谷的后续动静。

而落霞谷谷口，战况正酣。

左侧山壁，避尘蓝辉如流，一剑接着一剑稳稳斩在青色石胚护持瘴障之上，瘴雾被剑光切开又反复愈合，幻阵自主汲取谷内瘴气不停修补禁制，想要拖到二人力竭。

右侧，魏无羡笛音陡转凌厉，道道黑焰顺着笛音奔涌，缠上石胚，烈火灼烧瘴气，阵阵黑烟嘶嘶腾起。

“忘机！再来三息，这边障壁便可破尽！”魏无羡扬声喊道。

蓝忘机闻声应道：“我这边亦是。”

二人心神相通，不需再多言语，灵力尽数提至顶峰。

避尘携湛湛月华般的灵光奋力劈落，魏无羡陈情终曲吹彻，黑焰汇成一束，两道力量在同一时刻狠狠砸向左右两处青色阵胚！

轰隆————！！

两声巨响同时炸开，锁谷幻阵两处根基应声碎裂，萦绕谷口翻涌不休的厚重瘴雾像是被人抽走凭依，剧烈翻涌震荡，随后缓缓往山谷深处退去，那条通往落霞谷谷底的通路，终于在黑雾之间显露出来。

谷口幻障已破。

瘴雾向谷内回缩之时，一声低沉悠长，带着无尽怨苦的叹息声，自深深的落霞谷底悠悠飘上来，回荡山谷之间。

“远道而来，二位仙者，既破外障……何不入谷一叙？”

不是幻象杂声，是有意识的声音，幻瘴背后之人，已然察觉到谷口禁制被破，主动向二人传声相邀。

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立在谷口，对视一眼。

谷内黑雾沉沉，危机仍旧深藏不见，不知还有多少陷阱与幻惑等候在前。

魏无羡执笛一笑：“既然主人家都出声相邀了，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？”

蓝忘机收了避尘半分锋芒，只是清眸凝着深谷，微微颔首：“入谷。”

两道身影，一同抬步，走入落霞谷沉沉瘴雾深处。

谷外山林余烟未散，云深不知处雅室之内，传讯玉牌震颤渐渐平息，可蓝曦臣望着西向，眉间忧色并未舒展。幻阵破碎那一下磅礴灵力冲击消散之前，他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属于幻瘴的古老灵息。

落霞谷内藏着的，似乎远不止幻瘴母体这般简单。

蓝曦臣缓缓回头看向身前屏息凝神、满心惦念师父安危的十一名少年，轻声开口：“阵鸣暂歇，忘机二人已经破去谷口锁幻禁制，入谷深处了。我等继续修行，静候消息。”

只是心底，他暗自做好万全准备，手下暗令外围值守蓝氏执事严加紧盯玉牌异动，一旦玉牌发出真正求援讯号，云深便立刻依计策应。

前路凶险，落霞谷底的秘密才刚刚掀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