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寅时辞云深，晨课启心防

寅时刚至，整个云深不知处还浸在浓稠的夜色里。远山的轮廓像一道沉静墨线，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宿鸟低鸣，大部分殿宇的灯火都已经熄灭，唯有通往后山密道的那条青石长阶两侧，蓝氏制式宫灯静静亮着，投出狭长清冷的光。

魏无羡与蓝忘机已经收拾妥当。

魏无羡将陈情斜斜别在腰间，又仔细检查一遍袖中备好的符咒与清心丹药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藏在衣襟内侧、专门用来和云深联络的传讯玉牌。蓝忘机背上避尘，一身素白劲装，额间抹额束得一丝不苟，目光沉静望向密道入口，只是脚步微微一顿，看向不远处的回廊。

脚步声细碎，十一道小小的身影，正沿着回廊快步赶来。

火夕跑在最前面，袍子还没有完全整理平整，显然是匆忙起身；舞青萝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，里面是她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安神草药；剩下几位弟子跟在后面，包括温时、苏念、林砚、楚舟四名新入门少年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睡意，眼底却满是认真，没有一个人迟到。

昨夜魏无羡只吩咐一句，寅时之前到后山送行，这群少年便悄悄定好神识闹钟，天未亮就起身，一路避开值守的蓝氏弟子，准时赶到这里。

“师父！”火夕压低声音喊了一声，不敢打破云深黎明前的静谧。

魏无羡转过身，脸上少了往日的散漫，语气郑重：“不是说了不必特意过来送行吗？夜里寒气重，伤神识。”

舞青萝上前一步，双手捧着那个布包递过去，轻声说道：“师父，这是我配的草药包，你们带进落霞谷，若是被幻瘴缠上，闻一闻可以稍微稳住心神，虽然比不上清心丹，聊胜于无。”
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伸手接过布包，声音柔和几分：“有心。”

其余少年也陆续上前，有人递来自己打磨的简易破幻木牌，有人细细叮嘱一定要小心谷内幻境，有人攥紧拳头，只默默看着两位师父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，却把担忧清清楚楚写在了眼底。

魏无羡扫过十一张年轻的脸庞，心里微微一暖，随即又严肃起来：“记住昨夜议事厅说的话，我们不在云深的这几日，全部听从泽芜君安排，好好跟着他修习破幻心法，每日按时打坐，不许偷偷跑到后山禁地，更不要擅自离开云深结界。你们守好这里，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。”

蓝忘机补充：“感知到幻瘴异动，立刻捏碎警示符，第一时间禀报兄长，不可独自探查。保命符随身携带，不可随意赠予旁人。”

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！”十一人齐齐躬身行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整齐坚定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温润身影从廊柱后方走出来，正是蓝曦臣。他一身蓝氏家主服饰，想来已经早起许久，手里拿着一卷古籍，缓步走到众人面前，目光落在弟弟与魏无羡身上：“时辰差不多了，密道那边我已经安排两名可靠执事在外围警戒，沿途机关暂时关闭，你们进去之后，若是遇到突发状况，随时催动传讯玉牌，我会立刻派人接应。”

“多谢兄长。”蓝忘机道。

蓝曦臣轻轻一笑，转头看向十一名少年，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：“从今日清晨辰时开始，便是我们共同修习破幻之课。忘机与魏公子将云深后方托付给我们，我们便不能让他们分心。诸位随我前往雅室，今日第一课，不讲剑法招式，只讲‘如何分辨自己是否坠入幻境’。”

魏无羡朝蓝曦臣眨了眨眼：“那就辛苦泽芜君了，这群小家伙，就交给你。”

“放心。”蓝曦臣轻轻点头。

魏无羡不再多言，抬手冲少年们挥了挥，转身和蓝忘机并肩，踏入后山那条幽深的密道。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道入口的阴影之中，宫灯的光只能勉强照进密道短短数丈，再往里，便是沉沉黑暗，连通着百里之外那处危机四伏的落霞谷。

十一名少年静静站在石阶上，望着密道入口许久，直到再也看不见师父的身影，火夕才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希望两位师父一切平安，早点回来。”

舞青萝轻轻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我们好好修行，不让师父担心，就是最好的。泽芜君还在等着我们上课呢，走吧。”

一行人跟着蓝曦臣，沿着回廊往东侧那间宽大雅室走去。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，夜色一点点褪去，晨光缓慢漫过云深连绵的屋檐。

雅室宽敞，四周书架摆满蓝氏历代记载邪祟、幻境、执念的古籍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。房间中央摆放十一副蒲团，一字排开，刚好够十一名少年落座。

蓝曦臣走到雅室前方，将手中那卷古籍摊开在案几之上，抬眼看向众人：“很多人以为幻境，一定是光怪陆离、一眼就能识破的异象，其实真正厉害的幻瘴，恰恰是最贴近你内心渴望的景象。它不会凭空制造恐怖，而是放大你心底埋藏最深的执念，用你最想要看见的人、最想要发生的事困住你。”

温时微微皱眉，开口问道：“泽芜君，那我们要怎么分辨眼前所见，到底是真实，还是幻境？”

蓝曦臣缓缓答道：“记住一句话，幻境可以复刻景物，复刻记忆，却复刻不出‘细微无常的变数’。真实世界永远会有意料之外的细节，风吹落叶会落在不同位置，人的神情会有转瞬即逝的细微变化；而幻境是顺着你的心意生成，里面一切事物，都会按照你心中预想运转，很少出现脱离你预期的意外。一旦你察觉到周遭一切都‘太过顺遂、刚好如你所愿’，就要立刻警惕，很可能已经坠入幻瘴编织的梦境。”

苏念认真听着，低头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“今日我们不练对抗，只练自我审视。”蓝曦臣抬手轻轻一挥，雅室四周缓缓浮起一层极稀薄、温和的浅蓝色灵力，“我会用蓝氏静心之术，引动你们心底浅层执念，制造非常微弱的小型幻象，不会伤害你们神识，你们要做的，就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，主动挣脱出来。”

话音落下，浅蓝色灵力缓缓笼罩十一名少年。

火夕眼前一晃，忽然看见魏无羡和蓝忘机已经从落霞谷平安归来，手里拿着一件给他的高阶法器，笑着喊他名字。火夕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，心底刚涌起一阵狂喜，猛然想起泽芜君方才那句“一切太过顺遂就要警惕”，他猛地闭紧双眼，凝神运转昨日修习的心法，片刻之后，眼前那一幕景象像水面涟漪一般散开，重新回到雅室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

“很好，挣脱很快。”蓝曦臣温和点评，随即看向旁边舞青萝。

舞青萝方才看见长留山门，看见从前熟悉的同门伙伴朝她招手，她几乎就要迈步向前，听见火夕那边动静，瞬间惊醒，稳住神识，幻象随之消散。

其余少年也陆续进入属于自己的浅层幻象，有的看见家人团聚，有的看见自己修为一夜暴涨，有的看见多年放不下的心结得以解开。有人一瞬间便察觉破绽，很快挣脱；也有人陷进去片刻，靠着旁边同伴低声提醒，才猛然回过神来。

一轮浅层幻象试炼结束，雅室内安静下来，少年们微微喘息，脸上带着疲惫，却也带着豁然开朗的神色。

蓝曦臣合上古籍：“这就是幻瘴最可怕之处，敌人不需要出手伤你，只要抓住你的执念，你便会心甘情愿困在幻境之中，任人摆布。落霞谷那幕后之人，便是深谙此道，以大量生灵执念滋养幻瘴，日后你们若是遇上，切记不要被心中渴望蒙蔽双眼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忘机与魏公子外出探查，我们留在云深，除了修行破幻之术，还要轮流值守云深结界，早晚两次探查云深外围有没有异常灰雾靠近。值守需要两人结伴，不可单独行动，今日值守名单，稍后我会交给你们。”

林砚抬起头，轻声问：“泽芜君，如果落霞谷那边出了事，传讯玉牌亮起，我们要怎么做？”

蓝曦臣眸光微微沉下来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：“第一步，立刻停止手中一切修行，全员到议事厅集合，由我统筹安排，绝对不允许私自前往落霞谷支援。落霞谷陷阱重重，贸然前去，只会给忘机与魏公子增添负担。”

十一名少年齐齐应下。

辰时的阳光透过雅室雕花窗棂落进来，落在摊开的古籍书页上。云深这边，蓝曦臣带着十一名少年稳步推进破幻课业；而百里之外，密道尽头，魏无羡与蓝忘机已经走出密道，踏入荒僻山林，朝着落霞谷的方向稳步前行，前路灰雾弥漫，潜藏着未知凶险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