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室里琉璃镜淡淡的银光缓缓敛去,那一缕悬浮在镜面上的缚念符文,重新缩回青色玉瓶之中,瓶口锁灵纹路微光一闪,将这缕带着诡秘气息的印记牢牢封在里面。
魏无羡抬手将玉瓶收进袖中,长长舒了一口气,方才紧绷的神情稍稍松下来,转头看向身侧几人,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:“印记暂且收好,眼下天色已经渐晚,一路奔波劳累,大家先去用晚膳,余下的谋划,待到明日清晨再细细商议。”
蓝忘机轻轻颔首,抬步走在最前,引着众人走出寒气森森的寒室。刚踏出寒室木门,山间裹挟着松香的晚风迎面吹过来,一扫身上浸着的刺骨寒凉。
沿着蜿蜒回廊往云深不知处膳厅走,沿途往来的蓝氏弟子见到一行人,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,目光落在火夕、舞青萝还有其余五位弟子身上时,不再是初见那般带着几分陌生的打量,眼底多了几分敬重与温和。
前些日子七位弟子误入云深禁地,蓝启仁震怒,要施以鞭刑,是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挡在他们身前,执意护下这群刚刚拜师不久的孩子。这件事早就在云深不知处悄悄传开,所有人都知晓,这七位来历特别的弟子,是含光君与魏前辈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徒弟,连素来严苛刻板的蓝老先生,最后也没有硬行责罚,只是罚众人抄写三遍蓝氏家规。
一路行来,廊下挂着的白玉宫灯次第亮起,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。
走在中间的花千骨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火夕与舞青萝。二人从前在长留之时,素来习惯了长留清苦肃穆的氛围,来到云深这些时日,渐渐被这里温润沉静的气息感染,性子也舒展不少。方才在寒室,笙箫默与落十一见到二人稳步精进的修为,言语之中满是赞许,火夕耳根微微泛红,舞青萝也悄悄弯了弯唇角。
膳厅之中,蓝氏管事早已经特意备好了膳食。往日云深膳厅餐食清淡素雅,大多是清粥、鲜笋、菌菇,可今日长桌上,除了蓝氏惯常的素膳之外,还额外添了好几样不一样的吃食,蒸得软糯香甜的山药糕、清甜的莲子羹,还有几碟专门用灵谷杂粮烤制的酥饼,都是年轻人喜爱的口味。
蓝氏膳房的掌事躬身站在一旁,笑着开口:“含光君特意吩咐,诸位弟子刚刚从镇外大战归来,身上灵力耗损巨大,特意准备了几样温补灵息的点心,诸位尽管享用。”
火夕愣了愣,下意识看向走在前面的魏无羡。
魏无羡挑了挑眉,笑着摆手:“看我干什么,是蓝湛特意交代膳房准备的,可不是我的主意,我本来还想着偷偷带你们下山去吃莲藕排骨汤,被他拦下来了,说大战刚毕,不宜随意离开云深。”
蓝忘机淡淡的瞥了魏无羡一眼,耳尖微微泛热,低声道:“先吃饭。”
笙箫默与落十一跟在后面,看着眼前这一幕,相视一笑。长留之中,师徒之间礼数森严,师尊与弟子之间大多是威严大于温情,很少能见到这般松弛温暖的师徒光景。
众人依次落座,刚拿起碗筷,就见几个蓝氏小弟子捧着小小的食盒快步走进膳厅,小心翼翼送到七位徒弟面前。
“各位师兄师姐,这是我们闲暇之时亲手做的平安符,里面裹着云深后山的灵草碎,有安神抵御戾气之效,送给诸位。”小弟子们脸上带着腼腆笑意,将一枚枚绣着简单卷云纹的平安符放到桌边。
舞青萝连忙起身道谢,指尖捏着那枚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平安符,心头一阵暖意。她从前以为云深弟子素来恪守家规,不苟言笑,却没想到,他们这般细心友善。
用过晚膳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魏无羡提议,带着大家去往云深后山的静室旁边那片平缓草地稍作休憩。
晚风轻轻拂过松林,月光如水一般洒落在草地之上。
七位弟子三三两两席地而坐,花千骨安静坐在一旁,手里轻轻摩挲着方才收到的平安符。笙箫默和落十一没有立刻返回客房,而是留下来,耐心解答几位弟子关于缚念符文、幻境防御的疑问。
就在几人低声探讨修行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蓝曦臣缓步走来,手里捧着一摞薄薄的古籍。
“听闻诸位今日在寒室研究那一缕神秘印记,我从藏书阁挑出几本记载各类邪祟、执念术法的旧册,或许里面会有你们想要寻找的线索。”蓝曦臣笑意温润,将古籍放到草地上,目光扫过眼前九个年轻人,缓缓开口,“你们九人近日连续外出历练,数次以身涉险,云深上下,都记着诸位的功劳。往后若是修行之中有任何难处,云深藏书阁、丹房,尽可随意取用,不必拘束。”
火夕有些吃惊,连忙起身:“多谢泽芜君,这……会不会太过打扰?”
蓝曦臣轻轻摇了摇头:“云深与长留本就是仙门同道,何况你们是忘机与魏公子悉心教导的弟子,云深便是你们暂时的居所,无需见外。”
不远处,蓝启仁也缓缓走过来,他依旧是那一身端正严谨的衣袍,面色看着依旧严肃,可手里却拿着一小瓶淬灵丹药,放到众人面前的石桌上。
“这是固本淬灵丹,修复耗损的灵力,稳定识海,你们刚刚经历幻瘴大战,识海容易被戾气侵扰,每人一颗。”蓝启仁板着脸,语气依旧硬邦邦,目光扫过九个年轻人,顿了顿,才继续说道,“往后外出历练,万事小心,切莫再贸然闯入凶险禁地,若有难解之事,可以来寻我。”
说完,不等众人回话,蓝启仁便背着手转身离去,只是脚步比往日放缓了几分。
魏无羡靠在身后的松树干上,看着蓝启仁远去的背影,忍不住低声笑起来,对着旁边的蓝忘机小声说道:“你叔父就是嘴硬心软,嘴上严厉,心里早就疼上这群孩子了。”
蓝忘机微微点头,目光温柔落在草地上坐着的九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师父!”其中一位弟子举起手里刚刚收到的平安符,抬眼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,“方才膳房掌事说,再过几日云深有灵茶会,是不是我们九个人,也可以一起参加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魏无羡扬声答道,“往后云深大大小小的雅集、论道,你们师徒九人,全部都在受邀之列,不再只是作为随行弟子,而是作为云深的客人,也是我们二人门下的弟子,堂堂正正坐在这里。”
月光静静流淌,松涛阵阵。
花千骨侧过头,看着身边火夕、舞青萝,还有其余五位魏无羡与蓝忘机收下的徒弟。他们九个人,来自不同仙门,机缘巧合汇聚在云深不知处,一同闯幻境,对抗幻瘴母体,一同在危机之中彼此扶持。
从前,他们只是寄居云深的外来之人,小心翼翼恪守云深一条条家规,生怕行差踏错惹来非议。可不知不觉之间,整个云深不知处,从泽芜君蓝曦臣,到素来严苛的蓝启仁,再到膳房掌事、守门弟子,甚至那些年纪尚小的蓝氏后辈,都慢慢接纳了他们,疼惜他们,将师徒九人当成了云深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笙箫默望着眼前这幅景象,轻声感慨:“真没想到,短短时日,你们师徒九人,已经成了整个云深的团宠。”
落十一也笑着附和:“是啊,方才一路走来,不少蓝氏弟子见到他们,脸上都带着善意,想来往后你们在云深修行,会安稳许多。”
舞青萝轻轻捻起手里那枚卷云平安符,抬眸望向静室的方向,轻声说道:“不是因为我们修为有多厉害,是魏师父和蓝师父一直在护着我们,云深的诸位长辈与同门,才愿意善待我们。”
火夕重重点头,眼中带着光亮:“我们一定好好修炼,不辜负云深众人的善待,也不辜负两位师父的苦心,下次再遇到缚念纹这类邪祟,我们可以独当一面,不用总是让师父冲在最前面。”
魏无羡听见这话,挑了挑眉,笑着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有志气!不过,也不用急着逞强,记住,无论遇到什么危险,你们身后永远有我,有蓝湛,还有整个云深不知处。”
蓝忘机缓步上前,声音清浅而笃定:“云深,便是你们的后盾。”
夜色渐深,草地之上师徒几人的话语还在继续,山风穿过层层松林,带着温柔的松香,将云深这份独有的暖意,缓缓融进九个人心底。
只是没有人留意,远处山林阴影之中,一缕极淡、细若发丝的黑色缚念符文,静静悬浮在枝叶之间,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这片被月光笼罩的草地,待听到“缚念纹”三个字的时候,微微震颤了一下,随即一闪,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,朝着那片幽深的深山方向飞速遁去。
暗处那股潜藏许久的力量,已经察觉到云深与长留联手,正在步步靠近他们布下的大局,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