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斜斜坠在连绵群山之间,把云深不知处层层叠叠的松林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色。姑苏特有的山风裹着冷冽的松香,穿过刻满雅正箴言的木廊,轻轻拂动廊下悬挂的白色纱幔。
一行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云深不知处山门之外,正是刚刚从小镇剿灭幻瘴母体归来的魏无羡、蓝忘机、花千骨,还有火夕、舞青萝连同其余五位弟子。连续一番恶战,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,衣袍上还沾着淡淡的灰黑色瘴气残痕,唯独神色依旧镇定,眼底藏着一丝刚刚从险境脱身,却又被新谜团缠绕的凝重。
守门的蓝氏弟子远远看见一行人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目光扫过众人略显狼狈的模样,不敢多问,恭敬侧身让出山门通道。
魏无羡将陈情随意斜挎在肩上,抬眼望了一眼熟悉的白墙黛瓦,轻轻吐出一口气,转头对身边众人低声吩咐:“先各自回静室调息半个时辰,不要急着运转全部灵力强行恢复,幻瘴余毒藏在经脉里,急功近利容易被戾气趁虚而入。半个时辰之后,全部到寒室集合,我们仔细研究从小镇母体那里追出来的那一缕神秘印记。”
“是,魏师父。”七位弟子齐齐躬身应答,随即两两结伴,沿着回廊往各自居所走去。火夕和舞青萝对视一眼,也准备先行离开,花千骨却轻轻抬手唤住二人。
“火夕,舞青萝,你们二人留一下,方才对抗幻瘴母体时,你们离母体最近,或许能记住那印记波动里一些细微特征,等会儿研究印记,你们也一起过来。”
“好,花千骨。”火夕点点头,舞青萝轻轻应了一声,安静站在一旁等候。
蓝忘机微微偏头看向魏无羡,声音清浅:“我去取寒室封存灵识的琉璃镜,方便把那一缕捕捉到的印记具象化。”
“嗯,我先过去寒室等着。”魏无羡微微颔首,脚步一转,朝着寒室方向缓步走去,花千骨带着火夕、舞青萝紧随其后。
寒室设在云深不知处后山一处背阴之地,四壁皆是整块寒冰打磨而成,室内温度常年低于别处,最适合封存邪秽灵息,防止印记自行消散或是悄悄逃窜。推开厚重木门,一股沁人寒意扑面而来,屋内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白玉案几,案上空空荡荡,只预留了放置灵息印记的位置。
魏无羡走到案几前面,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瓶,玉瓶表面刻着繁复的锁灵纹路,瓶口隐隐有一丝极淡、若隐若现的黑线在瓶壁内部游走,正是他们在城隍庙母体溃散瞬间,用阴虎符之力捕捉下来的那一缕神秘印记。
他小心翼翼将玉瓶放在白玉案中央,指尖轻轻在瓶身锁灵纹路上一点,青色玉瓶瓶口缓缓溢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黑丝,悬浮在半空之中,缓慢地扭动、盘旋,时而收缩成一点,时而拉伸成细线,带着一股阴冷、内敛,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。
花千骨凝神望着那一缕黑丝,眉头轻轻蹙起:“这股气息,和之前我们遇到的念骸有同源之处,但是又有明显差别,念骸带着强烈的毁灭戾气,而这一缕印记,更像是一种‘牵引之力’,它不是主动伤人,而是在不断向外传递某种讯号,像是在通知什么人,幻瘴母体已经被我们毁掉。”
舞青萝微微眯起眼睛,仔细感知印记散发出来的灵息,轻声补充:“方才在城隍庙,我靠近母体的时候,隐约感觉到这股力量里面混杂着一种不属于执念、也不属于阴邪的灵力,那种灵力非常隐蔽,像是刻意用万千执念把本体包裹起来,很难分辨本源。”
火夕点点头,伸手微微放出一缕自身灵力,试探着靠近那一缕黑丝,黑丝察觉到外来灵力,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,迅速向后缩去,片刻之后又慢慢恢复原本盘旋姿态:“它警惕性极强,稍微有外力触碰就会躲闪,想要顺着这一缕印记反向追踪源头,恐怕难度不小,稍有不慎,就会落入对方提前布好的圈套里面。”
就在几人围在白玉案旁,仔细观察悬浮半空的黑色印记,低声讨论破解之法的时候,寒室门外传来一阵平缓、熟悉的脚步声,伴随着蓝忘机推门而入的轻响,蓝忘机手中捧着一面半人高、通体澄澈通透的琉璃镜,缓步走到案边,将琉璃镜立在白玉案后方。
“琉璃镜准备好了,可以将印记的灵息完整投射出来。”蓝忘机抬手轻轻在琉璃镜面一点,镜面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柔光,那一缕悬浮在空中的黑丝立刻被柔光吸附,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黑丝放大数十倍之后的形态。
放大之后,众人方才看清,这一缕看似简单的黑线,内部并非一团混沌黑雾,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、密密麻麻的符文缠绕编织而成,符文极其古老,不属于仙门任何一家,也不是魏无羡所熟悉的鬼道符文,笔画曲折诡异,带着一种蛮荒久远的气息。
魏无羡俯身,目光紧紧盯着镜面里面流转的细小符文,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白玉案边缘:“这些符文我从未见过,既不是上古妖族文字,也不是魔道传承记载里有的东西,倒是像……专门用来编织、同化生灵执念的术式。”
话音刚落,寒室外廊传来两道脚步声,一轻一重,伴随着一个温润温和的男声远远传来:“没想到,你们正好都在这里,我们还担心要多寻一会儿。”
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寒室门口,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走在前面的,正是长留上仙白子画座下大弟子,笙箫默。他一身素雅月白长留弟子服饰,身姿挺拔,手中握着一支玉箫,眉目温润沉静,周身萦绕长留独有的清润仙息;紧随其后的,便是落十一,一身青色长留劲装,腰间佩剑,脸上带着几分风尘,显然是长途赶路而来,二人身上还带着山间行路沾染的草木气息。
花千骨看见来人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上前两步,轻声开口:“笙箫默,落十一,你们怎么会突然来到云深不知处?难道长留那边出了什么变故?”
笙箫默微微抬步踏入寒室,目光先是扫过案几上琉璃镜投射出来的诡异符文印记,微微一顿,随即收回视线,温和开口:“不必紧张,长留山门一切安好,是尊上察觉到近期世间各处邪祟异动频发,不止我们之前遇到的念骸,还有不少地方陆续出现类似幻瘴的怪事,尊上放心不下你,便让我与落十一下山,一方面看看你的近况,另一方面,顺路打探各地邪祟消息,听说你们一行人来到姑苏附近小镇处理幻瘴,我们便循着踪迹赶到云深不知处。”
落十一跟着走进屋内,目光落在琉璃镜里面那一团缠绕的黑色符文上,神色微微凝重,走到镜前仔细端详片刻,开口道:“方才在外廊,远远便感知到寒室里面有一股陌生邪息,想来这就是你们刚刚在小镇剿灭幻瘴母体之后,捕捉到的线索?”
“正是。”魏无羡直起身,抬手示意二人靠近琉璃镜,“我们刚刚在小镇城隍庙毁掉幻瘴母体,母体消散的一瞬间,有一缕这样的印记想要遁走,被我们用锁灵玉瓶捕捉下来,正在研究它的来历。这印记里面符文十分诡异,我们暂时还没能破解它背后指向的位置。”
笙箫默缓步走到琉璃镜前方,月白色衣袖轻轻一挥,一缕温和纯粹的长留仙力缓缓靠近镜面投射出来的符文。当长留仙力触碰到那些古老符文刹那,镜面里面黑色符文猛地躁动起来,疯狂扭曲旋转,散发出一股抗拒的力量,试图将笙箫默释放出来的仙力弹开。
笙箫默眼中闪过一丝思索,收回仙力,缓缓开口:“尊上曾经在长留典藏阁一本极少有人翻阅的上古残卷之中,见过类似符文记载,残卷上称这类符文为‘缚念纹’,作用不是直接伤人,而是抓取活人与亡魂的执念,将无数细碎执念融合在一起,孕育幻瘴母体、念骸这类邪物。只是那本残卷年代太久远,只记载符文样貌,没有记载使用这套符文之人是谁,也没有记载他们藏身之处。”
落十一皱起眉头,补充说道:“我们一路从长留过来,沿路走访数个村落,那些村子出现邪祟作乱的时间,和幻瘴出现的时间高度吻合,看样子,是有一个组织,正在各地同时布下缚念纹,批量催生这类依靠执念而生的邪物,幻瘴母体,仅仅只是其中一个据点而已。”
蓝忘机静静听着二人讲述,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琉璃镜上不断流转的缚念纹,清冷声音响起:“那一缕印记溃散之前,遁去的方向,是小镇以东的连绵深山。我们原本打算休整完毕之后,前往那片深山探查,只是担心是对方刻意布下的陷阱,所以还没有动身。”
笙箫默闻言,抬眼望向镜面之中躁动不休的黑色缚念纹,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“若是那片深山就是缚念纹的源头据点,单凭你们几个人前去,风险太大。尊上吩咐过,若是遇到大规模催生执念邪祟的线索,长留可以配合一同追查。我与落十一既然刚好赶到云深不知处,不如留下来,和你们一起研究印记,若是之后动身前往那片深山,我们二人也可以一同随行,多两个人,遇到变故也能多一份力量。”
花千骨听到这话,心头微微一暖,轻轻点头:“太好了,有笙箫默和落十一一同加入,我们就多了长留这边的力量,也能一起比对长留典藏阁里面残存记载,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缚念纹的线索。”
火夕脸上露出欣喜之色,往前踏出一步:“笙箫默师兄,落十一师兄,好久不见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!”
舞青萝也微微躬身,向二人问好。
笙箫默淡淡一笑,对着火夕、舞青萝轻轻颔首:“火夕,舞青萝,你们二人跟着花千骨来到这边,一路经历幻瘴大战,进步不小,刚刚我感知你们身上灵力,已经可以熟练运转长留静心诀抵御识海幻境,很不错。”
落十一看向两个晚辈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:“是啊,当年还在长留山门一起修炼,转眼,你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,上阵对抗幻瘴母体了。”
魏无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,看着长留众人重逢,唇角微微扬起,随即目光重新落回琉璃镜那一团不停盘旋的缚念纹上,神色再度沉下来:“眼下多了两位长留高手加入自然是好事,但是我们不能盲目乐观。这一缕印记还在不停向外散发讯号,也就是说,暗处那个人,大概率已经知道,我们抓住了他的缚念纹样本,说不定,已经在那片深山里面,准备好了迎接我们的圈套。”
蓝忘机微微应和:“越是如此,越要仔细拆解印记符文,尽量从里面读出更多信息,不要贸然出发。”
寒室之内,白玉案上的琉璃镜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柔光,镜中无数黑色缚念纹缠绕、流转,像是一双藏在黑暗深处的眼睛,正默默注视着寒室里面所有人。云深不知处的松风穿过寒室缝隙吹进来,寒冰墙壁上凝结的细碎冰珠轻轻往下滴落,落在青石地面,发出细微清脆声响。
长留来客到访,缚念纹谜团刚刚掀开一角,小镇以东那片幽深连绵的深山,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,静静等候着众人前去探寻。一场横跨云深不知处与长留两大仙门的联合追查,就此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