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归云深，师长忧痛

少年哽咽的话音落定，山谷里只剩轻柔风声。

魏无羡指尖还停在徒弟温热的脸颊上，闻言心口轻轻一震，所有战后残留的戾气与疲惫，瞬间被这一句滚烫的话揉得柔软。

他低头看着七个泪眼婆娑、却眼神赤诚的少年，喉间微涩，轻轻笑了笑，笑意不再是往日的洒脱张扬，只剩温柔妥帖：“傻孩子们，师徒一场，本就是我与含光君该护着你们。道途、本心、名声，于我们而言，都不及你们平安。”

方才暴怒失控、不惧坠入魔道的人，此刻温柔得近乎缱绻。

蓝忘机垂眸，指尖轻轻抚平弟子凌乱褶皱的衣襟，清冷的眉目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，声音温和坚定：“修行之路凶险，你们初心纯粹，并无过错。今日之事，是我与魏婴护持不周，与你们无关，不必自责。”

他素来严于律己，哪怕拼尽全力护住了所有人，依旧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，心底满是愧疚。

大弟子攥紧衣袖，眼眶通红，用力摇头，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：“不是的师父！我们都看见了！若非你们强行压制心魔、以身相护，我们今日必死无疑。你们差点道心崩塌、坠入无间地狱，都是为了我们……”

“往后！往后我们一定拼命修行，刻苦修炼！”二弟子立刻应声，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泪水，眼神无比坚定，“我们不再做师父的拖累！他日定要变强，护师父周全，不再让师父为我们涉险入魔、承受心魔噬心之痛！”

其余几名弟子纷纷重重点头，稚嫩却铿锵的誓言响彻山谷。

今日这场凶险之战，于他们而言，不是一场单纯的劫难，更是一场刻入骨髓的成长。他们彻底懂得了两位师父沉默厚重的守护，也在心底立下毕生执念，终有一日，要换他们来守护这两位惊世绝艳、温柔护徒的师父。

魏无羡心中暖意翻涌，抬手揉了揉几个少年的头顶，轻声道：“好，师父等着你们长大。但在此之前，好好养伤，万事有我们。”

几人不再多言，不再沉溺于愧疚与感动。

落十一与笙箫默分头照看一众少年，持续以精纯灵力稳住众人伤势；蓝曦臣走在最前，清润灵力铺开前路，扫清山间残余的阴邪瘴气，为归途保驾护航。

一行人步履平缓，却人人带着倦色，缓缓踏出荒谷，朝着云深不知处而去。

归途漫漫，山风微凉。

魏无羡抱着受伤最重的弟子，一路小心翼翼，不敢有半分颠簸，周身黑气早已尽数收敛，却依旧难掩面色苍白，偶有细微的心神恍惚，显然心魔反噬的余痛未消。

蓝忘机紧随身侧，避尘归鞘，白衣纤尘未染，可握剑的指尖依旧隐有颤抖，眼底深处的疲惫与道心刺痛久久不散，方才极致暴怒带来的灵力紊乱，未曾彻底平复。

蓝曦臣走在一旁，将二人状态尽收眼底，眉宇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忧色。他知晓，这二人看似已然平复，可强行压制心魔、濒临入魔的损伤，从不会浮于表面，只会潜藏在道基之中，需静心调养许久，方能缓缓恢复。

一路无言奔波，众人终于踏入姑苏地界，巍峨静雅的云深不知处山门遥遥在望。

踏入熟悉的结界之内，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，往日最是安神静心的气息，此刻却让随行众人心中微沉。

山门前，一道端方肃穆的青衫身影正立在廊下，手持书卷，身姿挺拔，正是蓝启仁。

近日两界裂隙异动频发，仙门各处祸乱四起，蓝启仁早已忧心忡忡，时刻关注着外出众人的动向。听闻蓝曦臣、蓝忘机与魏无羡一行人归来，他便早早等候在此，本是想询问战况、了解事态，可目光一扫而过，苍老的眼眸瞬间骤然收紧。

无需多问，无需细查。

他教了蓝忘机数十年，看着他从垂髫稚童长成清冷君子，最是了解这个徒弟、这个侄子的品性心性。

蓝忘机一生恪守家规，雅正自持，心境稳如寒潭，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半分失态，道心澄澈无垢，从无戾气缠身。可今日归来，他身姿虽依旧挺拔，眉眼却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、从未有过的紊乱气场，那是道心受创、心神激荡过后才会有的状态。

再看向一旁的魏无羡，更是让蓝启仁心头一紧。

魏无羡周身看似平和，无半分鬼道戾气外泄，可面色惨白、气息虚浮，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暴戾余韵。那是极致暴怒、心魔苏醒、濒临入魔过后，留下的最深痕迹。

蓝启仁阅尽仙门风雨，见惯修行劫难，一眼便看透了端倪——

这两个孩子，方才定然经历了一场极致凶险的大乱战，且双双失控，濒临入魔！

一瞬间，素来沉稳严苛、极少动容的蓝启仁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，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担忧，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严肃端庄。

他快步上前，目光先落在蓝忘机身上，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：“忘机，你道心受损了？”

仅仅五个字，便精准点出了关键症结。

蓝忘机微微垂眸，低声恭敬应道：“叔父，无妨，只是些许灵力紊乱，静养便可。”

“些许紊乱？”蓝启仁眉头紧蹙，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，又转头看向气息虚弱的魏无羡，心头焦急更甚，“你自幼心境稳固，何时会灵力大乱、心神受损？魏无羡，你二人如实道来，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？为何会双双心绪失守，险些入魔？”

他从来不是严苛刻薄、只懂苛责弟子的迂腐师长。

平日里他对魏无羡百般挑剔、屡屡训斥，不过是忧心他鬼道伤身、心性不稳，怕他误入歧途、坠入深渊；他对蓝忘机严加管教、规矩束身，是盼他守正守心，一生安稳顺遂、道途无虞。

可今日，看着自己最骄傲的侄子、最牵挂的两个孩子，险些踏碎本心、坠入魔道，蓝启仁心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严苛，只剩满心的焦灼与后怕。

入魔一旦彻底成型，便是万劫不复，千年修为尽毁，从此沦为杀戮不存的魔物，再无回头之路！

一旁的七个徒弟见状，连忙忍着身上伤痛，齐齐上前一步，垂首躬身，声音整齐恳切：“蓝老先生，此事皆因我等而起，与两位师父无关！还请老先生勿要责怪师父！”

少年们满心愧疚，若是他们没有落败被俘，两位师父便不会暴怒失控，更不会赌上本心与道途，拼死一战。今日所有凶险，根源全在他们身上。

蓝曦臣见状，连忙上前轻声安抚，替众人解围，也缓解蓝启仁的忧心：“叔父息怒，此事并非魏婴与忘机失察。金光瑶暗中设局，掳走七位弟子、下狠手重创晚辈，二人是见徒儿身陷绝境，心急护徒，才一时情绪过激，险些失守本心。所幸二人执念守正，及时稳住心神，未曾酿成大祸。”

听闻缘由，蓝启仁看向七个身上带伤、面色苍白却眼神赤诚的少年，再看看两个身心俱疲、默默扛下所有凶险的人，心头的焦急与责备瞬间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疼与无奈。

他长叹一声，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担忧，摆了摆手，语气放缓了无数：“罢了，回来便好，无事便好。”

比起追责过错，此刻他最庆幸的，是这两个孩子，平安归来，未曾彻底堕魔。

“即刻回静室闭关调息，静心调养道心，三日之内，不许外出，不许操劳任何事务。”蓝启仁目光落在魏无羡与蓝忘机身上，语气带着师长独有的叮嘱与关切，沉声道，“心魔反噬最是凶险，道心裂痕若不及时修补，日后必成大患，万万不可大意。”

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颔首，恭敬应声：“是。”

暮色渐染云深，清风拂过静谧山林。

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尘埃落定，可静室之内待调养的道伤、暗处蛰伏的敌人、少年们铭记于心的师徒情深，都预示着，前路风雨未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