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 裂冰渡绪，静抚心神

暮色浸满云深不知处，山间晚风携着松针冷香，吹不散廊下沉沉的忧绪。

魏无羡与蓝忘机依言立在阶下，皆是敛了周身气息。一人面色苍白，眼底还残留着心魔翻涌后的虚浮倦意；一人脊背挺拔却灵力不稳，袖口下的指尖偶有细微颤栗，是道心受创后难以掩饰的疲态。

蓝启仁望着二人清瘦疲惫的模样，心底的焦灼久久未能平复。
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教过无数弟子，阅尽仙门起落，最清楚心魔之伤远胜肉身伤势。刀剑伤痕可凭灵药速愈，可心神崩裂、暴怒噬心留下的裂痕，最是顽固，若始终郁结不散，日积月累，只需一次风波便会再度崩盘，届时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

方才一番训诫看似严厉，实则句句都是后怕。

他沉吟片刻，转头看向身侧温润端方的蓝曦臣，语声压得低沉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：“曦臣。”

蓝曦臣即刻垂首：“叔父。”

“你持裂冰造诣冠绝世家，音律静心、渡神安绪，最是对症。”蓝启仁目光沉沉扫过静室的方向，缓缓吩咐，“你随他们入内，奏一曲安抚心神。忘机道心紊乱、心绪紧绷过甚，魏无羡更是戾气残滞、心神耗损过重，寻常调息压不住这反噬余痛。”

他素来嘴硬心软，一辈子极少直白袒露温情，对着这两个险些坠入无间的孩子，终究是放不下心。

“不必繁复曲调，只求平和绵长，护住二人灵台清明，抚平今日激荡的心神。”蓝启仁抬眼，再次看向自家侄子与魏无羡，语气软了些许，“你们二人，放下所有心绪，安心受曲，不可强行运功压制伤势。”

蓝忘机眸心微动，微微颔首，音色清浅乏力：“多谢叔父。”

魏无羡也收敛了往日的跳脱，乖乖应声：“知道了，先生。”

见状，蓝启仁方才微微松了眉宇，又特地嘱咐蓝曦臣一句：“仔细照看，若抚曲中途二人有灵力暴走、心神不稳之态，立刻告知于我。”

“侄儿明白。”蓝曦臣温声应下，眼底满是妥帖的稳重。

目送蓝启仁转身离去，青衫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廊下终于余下一片静谧。

蓝曦臣手持随身玉箫裂冰，温声对二人道：“二位，请入静室吧。”

三人缓步踏入清冷雅致的静室，木门轻阖，隔绝了室外的晚风与暮色。

室内檀香袅袅，清宁安神，正是修行调息的绝佳之地。

蓝忘机依礼端坐于蒲团之上，腰背依旧习惯性挺直，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峰，泄露了他潜藏的不适。今日为护弟子，他极致暴怒、强行破境压制阴邪，心神绷至极致，此刻骤然松懈，浑身经脉皆是隐隐酸胀刺痛，灵台一片沉沉的疲惫。

魏无羡随意盘膝坐下，却忍不住轻轻吁出一口气。他体内残存的鬼道戾气与心魔余韵纠缠不散，时不时冲撞灵台，方才强撑着应对长辈，此刻卸下所有伪装，只觉得头昏沉得厉害，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。

蓝曦臣立于室中，玉箫抵唇。

微凉清透的箫声，自裂冰箫中缓缓流淌而出。

不同于忘机琴的清冷凛冽，裂冰之音素来温润宽厚、绵长柔和，无半分锐利，如春日松风、山间清泉，一点点漫过整间静室，温柔包裹住盘膝而坐的两人。

初时，魏无羡眉心依旧紧拧不散。

体内残留的暴戾戾气还在隐隐躁动，方才浴血护徒、怒斩阴邪的杀意，牢牢盘踞在心神深处，抗拒着这份平和音律。箫声入耳，他灵台之中翻涌的黑暗戾气，却被一点点温柔抚平、缓缓拆解。

躁动的心神被徐徐包裹，那些濒临入魔的惶恐、护徒心切的暴怒、心魔噬体的剧痛，尽数被绵长箫声冲淡、抚平。

没过多久，他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，原本苍白紧绷的面色，终于稍稍缓和，沉沉的倦意席卷而来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，任由音律涤荡自己受损的心神。

一旁的蓝忘机，感受更为清晰。

他一生心境如寒潭，极少起伏，今日却是百年难遇的大乱大躁。道心裂痕隐隐作痛，灵力紊乱不息，始终无法归位。

温润箫声丝丝缕缕渗入经脉，顺着周身穴位游走全身，温柔熨帖着受损的道基，抚平错乱流转的灵力。

那些极致暴怒时的失控、目睹弟子重伤的心悸、道心濒临崩塌的恐慌，尽数被这温柔乐声包裹、消融。

他紧绷僵硬的脊背，一点点微微放松，清冷的眼眸轻轻阖起，长睫垂落，掩去眼底所有的疲惫与动荡。周身紊乱的仙力，循着箫声的韵律，缓缓归于平稳、循规流转。

静室之中，唯有绵长温柔的箫声潺潺不绝。

蓝曦臣气息平稳，指法从容，每一段音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，不疾不徐，细细修补着两人动荡破碎的心神。

他静静看着眼前二人。

一个是自小一同长大、素来沉稳无波的胞弟，此刻难得卸下所有铠甲，露出身心俱疲的脆弱；一个是素来洒脱桀骜、风雨皆不惧的人，此刻闭目调息，眉眼间满是倦态，再无半分张扬肆意。

今日这一场劫，于他们而言，实在太重、太险。

裂冰声声，渡去戾气，安稳灵台。

窗外暮色渐深，月华悄悄爬上窗棂，温柔洒落一室清辉。

漫长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，久久不散。

静室之内，一片安宁祥和。

蓝忘机最先缓缓睁眼，眸中早已褪去所有紊乱晦暗，恢复了往日澄澈清冷，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。他微微躬身，语声温和：“多谢兄长。”

魏无羡也缓缓睁开眼，长长舒了口气，只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，心头郁结尽数消散，笑着抬眼：“多谢蓝大公子，这下是真的彻底舒坦了。”

蓝曦臣收起玉箫，温润浅笑：“二位无需多礼。叔父忧心甚重，好好静养，明日道心便可全然稳固。”

月色温柔，静室清宁。

历经一场心神浩劫，此刻终于风波暂平，云深不知处，重归安稳静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