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间的黑雾彻底散尽,呼啸的山风卷走漫天戾气,却吹不散七个少年心底翻涌的滚烫酸涩。
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,他们从头到尾,看得一清二楚。
起初他们被金光瑶的阴毒阵法重创,经脉刺痛、浑身脱力,瘫倒在冰冷乱石堆上时,心底只剩无尽的惶恐与绝望。他们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,沦为两界博弈的牺牲品,甚至做好了陨落在此的准备。
直到两道身影破风而来。
是他们的两位师父。
世人皆知魏无羡修习鬼道,戾气缠身,最易被心魔蛊惑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杀戮深渊,沦为六亲不认的魔。也人人都知蓝忘机恪守雅正家规,心境澄澈如寒潭,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半分失态,温润自持、冷静克制,是仙界最顶尖的正道君子。
可今日,为了他们七个微不足道的徒弟,两位举世闻名的仙人,全都疯了。
他们亲眼看着素来散漫随性、笑意温柔的魏师父,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,只剩焚尽一切的滔天暴怒。他周身黑气翻涌肆虐,那是足以颠覆山川、吞噬正道的可怖力量,是人人忌惮避之的心魔之力。所有人都怕他入魔、怕他失控、怕他堕入万劫不复,可只有他们清楚,这让三界畏惧的戾气,从头到尾,半分没有伤及旁人,尽数用来护着身下狼狈不堪的他们。
魏无羡暴怒失控,阴刃漫天杀伐,却硬生生凭着一丝清明,死死锁住攻击范围。哪怕灵力暴走、心魔噬心,哪怕道基震颤、心神剧痛,他也拼尽全力隔绝所有战斗余波,不肯让一块碎石、一缕戾气落在受伤的徒弟身上。
他甘愿背负入魔的风险,赌上自己修行数百年的道途,只为替他们讨回公道,护他们一世平安。
而素来雅正端方、古井无波的蓝二师父,更是彻底打破了千年自持。
那个逢乱必出、行止从容的含光君,此刻眼底冰封,染满暴戾血色。避尘剑斩出万千寒芒,剑招凌厉决绝,招招搏命,不再有半分仙门君子的温润章法。少年们清清楚楚看见,蓝忘机握剑的手腕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到极致,身形因为灵力透支微微震颤。
他同样在失控边缘徘徊,同样被极致的怒火冲击道心,可即便身处癫狂战局,他依旧分出一缕最温和、最纯粹的仙力,轻轻笼在七个徒弟周身,像一层最柔软的屏障,替他们挡住所有凶险。
他宁肯自己道心受损、心境开裂,也不肯让身下弟子再受一丝半点伤害。
七个少年静静躺在原地,浑身的疼痛早已麻木,所有的知觉、所有的目光,全都牢牢系在两道浴血奋战的身影之上。
他们看着两位师父以二敌一,硬抗强敌,步步死战;看着他们明明已经濒临失控、心魔缠体,却始终坚守底线,以血肉与道心为盾,护住狼狈无助的他们;看着素来洒脱的魏师父眼底藏着后怕,素来清冷的蓝师父眸底染着愧疚。
原来世间最疯的杀伐,从来不是为了屠戮,而是为了守护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,堵在胸腔,酸涩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年纪稍长的大弟子死死咬着下唇,用力绷紧下颌,拼命压住眼眶翻涌的湿热。他从未如此愧疚过,也从未如此动容过。是他们太过弱小,是他们学艺不精,才会被敌人拿捏软肋,才会让两位师父被逼到这般地步,被逼得不惜以身入魔、自损道基,也要护他们周全。
他们是师父悉心教导、尽心庇护的徒弟,可今日,却是师父为他们扛下了所有风雨、所有凶险,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本心与道途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大弟子喉间哽咽,细碎的呢喃消散在风里,强忍许久的泪水,终究还是没忍住,顺着眼角无声滚落,砸在冰冷的石面上,碎成温热的水渍。
旁边二弟子早已红了眼眶,素来坚韧的少年,此刻肩膀微微颤抖。他看着方才近乎失控、此刻脸色苍白疲惫的魏无羡,看着收剑之后眼底满是倦意与自责的蓝忘机,鼻尖一酸,泪水再也绷不住,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他们见过师父潇洒恣意、见过师父温润清雅、见过师父从容自若,却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狼狈、这般拼尽全力的模样。
为了一群不够优秀的徒弟,他们甘愿染戾气、破心境、损道基,甘愿背负入魔的骂名,甘愿承受心魔噬心的剧痛。
剩下的几个弟子,早已泪眼婆娑。
最小的那个孩子最为脆弱,方才强忍的委屈与感动彻底爆发,小声的呜咽控制不住地溢出嘴角。他望着缓步走来的两道身影,看着魏无羡苍白却温柔的眉眼,看着蓝忘机眼底藏不住的心疼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源源不断滑落,打湿了衣襟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,只有一片安静又滚烫的泪水。
七个少年,七个铮铮少年,或是无声垂泪,或是低声哽咽,眼底不再是恐惧与怯懦,而是铺天盖地的感动、愧疚与孺慕。
魏无羡抱着受伤最重的弟子低头走来,瞥见一张张泪痕斑驳的小脸,微微一怔。
他抬手,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擦去身前小徒弟脸上的泪水,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,温柔得不像话:“哭什么?不痛了,师父在,没人能再伤你们分毫。”
不问过错,不责他们弱小,不怪他们拖累战局,只轻声安抚,护他们周全。
蓝忘机蹲下身,指尖轻柔拂去弟子脸上的尘土与泪痕,清冷的眼眸盛满温柔与疼惜,低沉的嗓音格外安稳:“别怕,安全了。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彻底击溃了少年们最后一丝隐忍。
其中一名弟子再也忍不住,微微抬手,死死攥住两位师父的衣袖,指尖微微颤抖,泪水愈发汹涌,哽咽着出声,字字真诚,字字滚烫:
“师父……我们……我们都看见了……”
“你们为了护我们……差点入魔……差点毁了自己的道途……”
风过山谷,温柔却沉重。
魏无羡与蓝忘机动作同时一顿。
少年抬着湿漉漉的眼眸,望着两位拼尽全力守护他们的人,眼底满是滚烫的赤诚:
“徒儿此生,何其有幸,能遇二位师父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