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陈奕恒垂着眼，长睫颤得厉害，指尖无意识抠着书页边角，纸页被捏得起了褶皱。耳边还回荡着陈浚铭委屈沙哑的告白，那句“我好羡慕他”像一根软刺，轻轻扎在他良心上，让他微微愧疚，却半点动摇不了心底的执念。

他很抱歉辜负了陈浚铭的热烈，可他的心早就空不出半点位置给别人了。

全程，他的目光依旧下意识越过层层书架、越过身边黯然沉默的陈浚铭，遥遥落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。

张桂源坐姿端正，脊背挺拔，侧脸线条冷硬干净，低头看书时周身气场安静疏离，仿佛世间所有喧嚣、所有情绪拉扯，都与他无关。

陈浚铭坐在陈奕恒身侧，安静了很久。

少年脸上彻底没了这两天惯有的明媚笑意，眼底亮得刺眼的光一点点熄灭，只剩下沉敛的落寞。他侧头看着身旁偏执望着别人的陈奕恒，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、紧绷单薄的肩线，心底那点热烈的喜欢，慢慢掺进了酸涩味道

陈浚铭轻声开口，语气低低的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试探

陈奕恒指尖一顿，慢慢收回远眺的目光，转头看向他，眼神干净又抱歉

陈浚铭追问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得残忍。

陈浚铭忍着心里的不甘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。

陈奕恒看着他执拗的眼神，心底更愧疚了，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抚的话，图书馆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推门声。

动静不大，却在极致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
逆光站着一个身形清瘦、气质干净的少年，穿着崭新的初三校服，身形还带着未长开的少年青涩，眉眼熟悉得让陈奕恒的呼吸瞬间骤停。

陈奕恒不可置信的注视着门前的人

陈奕恒消失、躲避、刻意遗忘了整整几年的初恋。

王橹杰背着双肩包，单手搭着书包带，身姿松弛自然，眉眼清俊温和，带着淡淡的疏离感。他显然对新环境并不陌生，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图书馆内的寥寥几人，视线最终稳稳落在靠窗看书的张桂源身上。

下一瞬，他唇角扬起一抹熟稔的浅笑，抬脚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全程，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角落里的陈奕恒。

陈奕恒整个人彻底僵住，血液像是瞬间冻结，手脚冰凉，心脏猛地紧缩，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卷全身。

英国几年来，他刻意切断了所有国内联系方式，拉黑、清空、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就是为了彻底避开过去，避开这段仓促结束、让他至今说不清道不明的初恋。

他们当时太幸福了，怎么可能彻底忘记

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王橹杰见面。

陈浚铭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突然失态。

陈奕恒的指尖在发抖，脸色一瞬比刚才更白，瞳孔微缩，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，是比抑郁惶恐更剧烈的生理性僵硬。

陈奕恒根本听不见他说话，所有注意力、所有视线，全都死死锁在那个走向张桂源的少年身上。

窗边。

张桂源听见脚步声靠近，从书本里抬眼，清冷的目光扫过来，看见王橹杰时，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的波澜，语气平淡地开口

是熟人才有的自然语气。

王橹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，笑得松弛随意。

张桂源合上书页，淡淡应声。

王橹杰耸肩，随手拿出自己的书本，侧头看向张桂源，状似随意地四处扫了一眼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图书馆各处。

就在他视线扫到角落位置的那一刻——

笑容猛的一僵。

隔着几排书架、隔着微凉的晨光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的人。

苍白、安静、身形单薄，眉眼是他刻在记忆里、时隔多年依旧分毫未变的模样。

王橹杰脸上松弛的笑意瞬间淡下去，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、怔愣，还有压抑已久的晦涩。

他安静地盯着陈奕恒看了好几秒，没有说话，眼底情绪翻涌，表面却极力维持平静。

张桂源察觉到他的视线凝滞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，淡淡开口

王橹杰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口骤然掀起的风浪，语气装作随口闲聊，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
他不敢直接说出名字，可心底早已乱成一团。

张桂源顺着王橹杰的目光，定位到陈奕恒身上。

2年前，陈奕恒毫无预兆和他提了分手，语气冷淡决绝，没有理由、没有解释、没有挽留。分手不过三天，陈奕恒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，电话空号、社交账号拉黑、杳无音信。

整整两年，他找过、等过、疑惑过、难过过，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，不知道当初那场仓促分手的真相。

如今故人重逢，就在咫尺之间，却隔着两年空白的时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。

张桂源闻言，眸光微沉，语气依旧清冷平和，坦然应声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落在王橹杰耳朵里，却莫名让他心底微微发酸。

原来他们早就见过。

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，陈奕恒已经在这里、已经和张桂源有过交集。

王橹杰压下心底异样，装作不在意地搭话

他刻意装作只是随口评价陌生人，可目光却克制不住地再次往角落瞟去。

张桂源垂眸，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，语气淡得客观，没有多余情绪，却说出了一句让王橹杰瞬间心口发紧的话。

张桂源停顿半秒，嗓音清冷低沉，字字清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