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

星落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。

脚下不是青苔了。是硬的。白色地面，冷光从下面透上来。她抬头看。通道消失了。洞口也消失了。她整个人被封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。四面八方都是白的。没有边界，没有方向。

她伸手摸。手碰到墙壁。很凉。但看不见墙。只是能摸到。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脚下开始有东西。白色的地板上出现纹路。像裂纹。像有人在地面上写字，字很大，很淡。

她低头看。纹路拼成了字。她认出来。是石匠的笔迹。

“你来了。她不在。”

星蹲下来。手摸那些纹路。凉的。她问：“在哪。”

纹路变了。字重新拼：

“她在碎。你收得太快。容器在崩。她跟容器连在一起。容器碎，她也碎。”

星站起来。她往前走。白色空间很大。她走了很久。脚下纹路一直在变。有时候是字，有时候是画面。她看见画面里有无名。很小的时候。蹲在地上画格子。然后画面碎了。又拼起来。无名长大了一点。站在门口。看着远处。然后画面又碎了。

星跑起来。她不知道往哪跑。但她在跑。白色空间没有边界。她跑再快也像在原地。她停下来。喘气。手按着胸口。口袋里两颗结晶在跳。很急。

她喊：“阿暗。”

没有回音。

她又喊。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散得很开。像扔进海里的石头。没有回音。

她蹲下来。手按地面。掌心那个轮廓在发热。她把额头贴在白色地面上。凉的。她说：“你说这次你来找我。你骗人。”

地面动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纹路又变了。这次是她自己的字。潦草的，急的。像有人在里面写。

“别信石匠。他不是阿记。他是锁。”

星盯着那几个字。她脑子里有什么在转。石匠。阿记。锁。她想起石匠说的。我是最后一个。我记着所有东西。你收完了，我就没东西可记了。那时候再走。

如果他不是记忆呢。如果他是锁呢。

她站起来。她往回跑。白色空间开始有裂缝了。很细。但能看见。光从裂缝里透进来。灰色的。是雾光。她往裂缝跑。

脚下的白色地板在碎。一块一块往下掉。她跳过去。跳到裂缝前面。她用手扒。裂缝变大。光涌进来。她钻出去。

她从洞口摔出来。摔在石台上。天是灰的。但雾没了。整个镇子上空干干净净。能看见天顶。灰色的，像盖子。镇子缩到了井边。所有屋子都没了。只剩下井。井边站着一个人。

石匠。

他站在井边。手里拿着一块石头。完整的。没裂。他低头看着井水。听见星摔下来，他抬头。笑了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星站起来。她浑身疼。但顾不上。她看着石匠。石匠的脸在变。之前那张浑浊的、老实的脸，现在变薄了。像面具。面具底下有别的东西。更冷。更硬。

“你是谁。”星问。

石匠把石头放在井沿上。他说：“我是锁。你每次来，我都锁一层。你忘了，你就打不开。你打开了，就得过我这一关。”

“阿记呢。”

“没有阿记。”石匠说，“你切出来的记忆里没这个人。你需要一个看守，所以你造了我。我给你起名叫阿记。你让我记所有东西。但你不知道，你造我的时候，给了我一个任务。”

“什么任务。”

“锁住她。”石匠指了指井。井水在翻。很急。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
星往前走了一步。石匠抬手。石头飞起来。那堆碎石头全部从地上浮起来。围着他转。他说：“你收的那些人，都回去了。你完整了不少。但你还不完整。你还差最后一样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石匠笑了。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我。你收了我，你就完整了。但你就得面对全部的东西。你切出去那些记忆，每一样都有原因。你收回来的时候，要过一遍。”

星看着他。“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石匠的笑容收了。他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：“刚才在地下，我说的是真话。我是锁。但锁也是你造的。你造我的时候，给了我一个假任务。让我以为我要锁住她。其实我要锁的是你。”

星没说话。她看着石匠的脸。那张脸在变。老实的表情裂开了。底下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像一块石头。刻了脸。里面是空的。

“你每次来都会忘。”石匠说，“因为你切了记忆。但你不知道，你切的时候，留了一道门。你让我守着那道门。如果我放你过去，你就会想起来全部。但你还没准备好。你承受不住。所以你每次走到我这里，我都会把你劝回去。你回去了，你就忘了。你就以为你失败了。其实你是在保护自己。”

星往前走了一步。石匠没动。她说：“这次我不回去了。”

石匠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了。空的。他说：“那你就得收我。”

“怎么收。”

“打碎我。”石匠说。

星没犹豫。她往前走。石匠抬手。碎石全部飞过来。星侧身躲过。石头砸在她身后的地上。砸出坑。她继续走。石匠退了一步。他挥手。更多的石头飞起来。星挡了两块。胳膊被划了一道。血渗出来。她没停。她冲到石匠面前。

石匠没躲。他站在那里。手里什么都没有。星伸手，按在他胸口。他的身体很凉。很硬。像石头。但她的手心在热。那个轮廓在跳。绿光从她掌心渗出来。石匠低头看她的手。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。很轻。像是解脱。

“你记得萝卜汤。”石匠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是我教你煮的。”石匠说。他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石匠的哑嗓子。是一个更年轻的声音。“你小时候不会做饭。我教的。你笨得很。切了三次手。”

星看着他。那张石头脸碎了。从额头开始。裂纹往下走。碎块往下掉。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碎到最后，只剩下星手心按着的那一块。那块也碎了。光涌出来。涌进星的手心。很烫。星咬着牙。手心像被火烧。然后凉了。

她摊开手。手心里多了一颗结晶。跟别的不同。这颗是白的。透明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空空的。

星攥紧它。她走到井边。井水很急。翻涌着。里面有东西在动。她低头看。水底有一个人的轮廓。很小。蜷着。像睡着了一样。

她把手伸进水里。手碰到那个轮廓。温的。她握住。拉出来。

无名很小。比之前小。像五六岁。眼睛闭着。手攥着。星把她抱在怀里。无名很轻。轻得像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有温度。有心跳。很弱。但还在。

星抱着她。坐在井边。天顶的灰色盖子开始裂了。光从裂缝里漏下来。很亮。很白。镇子边缘的虚空在退。雾从地底涌出来。重新漫上来。但比之前淡。像真的雾。不是灰的。是白的。

帕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很远。但很清楚。它在喊：“星——你在哪——”

星低头看无名。无名睁开了眼。灰蓝色的瞳孔。跟以前一样。但里面有东西了。有光。她看着星。笑了一下。缺一颗门牙的笑。
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
星抱紧她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