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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(下)

星穹列车:无名记忆

星抱着无名从井边站起来的时候,天顶的裂缝在合。

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雾上,雾变成白的了。真正的白,像水汽,像清晨。星低头看。镇子没了。屋子没了,石板路没了,石台也没了。只剩她脚下这一小块地方。井还在。井边的青苔还在。她站的地方像是从旧镇子里抠出来的一角,孤零零地漂在雾里。

无名在她怀里动了一下。很小。手抓住她的衣领。星低头看。无名睁着眼,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白色的雾。她说:“姐姐。房子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星说。

无名想了想。她说:“那我睡哪。”

星抱紧她。她说:“我带你走。”

雾从脚下漫上来。很轻。像有人在托她们。星往前走了一步。脚底下是实的。再走一步。还是实的。她往下看。青苔在长。石板路在延伸。从她脚下往前长。很慢。但确实在长。她走过的路在身后留下来。雾在路两边聚着。像墙。但墙是软的。

她走。抱着无名。一直走。雾在两边分开,又合上。路在前面长。她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也许几分钟。也许更久。然后她听见声音。很响。从雾外面传来的。

“星——星你在里面吗——”

是三月七。星往前走了一步。雾突然散了。像有人掀开了帘子。她站在石台上面。石台还在。洞口还在。但洞口在合。石头往中间挤。裂缝在收。星抱着无名从洞口跳出来的时候,脚刚落地。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洞口合上了。石台变成了一块完整的圆盘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
三月七冲过来。她看见星怀里的无名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问:“这是——”

“无名。”星说。

三月七看着那个小女孩。无名也在看她。灰蓝色的眼睛跟三月七对视。三月七的表情变了好几下。先是困惑,然后是不安,然后是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她退了一步。她说:“我见过你。”

无名歪头。她说:“我也见过你。在冰里。”

三月七的手抓住相机。抓得很紧。星看着她们两个。她想起来。第一次来的时候。她带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留在了下面。她一直以为是流萤。但照片里冰原上那个人影,跟三月七长得一样。
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星说。

三月七看着她。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冰面下的水。

丹恒和姬子站在旁边。瓦尔特从石台另一边走过来。他推了推眼镜,看着无名。然后看星。“下面什么情况。”

“收了。”星说。她把口袋里的结晶掏出来。三颗。老陈的,阿秀的,小禾的。还有手心里那颗白的。石匠的。空的那颗。“人都在这里。镇子没了。无名在。”

“她怎么办。”姬子问。

星低头看怀里的无名。无名也在看她。很小的一张脸。灰蓝色的眼睛。她说:“姐姐。我饿。”

星愣了一下。她突然想起来。萝卜汤。她收回来了。她记得怎么做。她说:“回去煮汤。”

他们往列车走。雾在退。星回头看了一眼。石台在雾里越来越小。然后完全消失了。只剩下空白的地面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
回到列车上的时候,无名很安静。她坐在星铺上,抱着膝盖。眼睛到处看。列车的车厢,灯,椅子,窗外的星海。她看什么都新鲜。但她不说话。只是看。

三月七站在车厢连接处,没进来。她靠着门框,看着无名。星走过去。她说:“你还好吗。”

三月七没看她。她看着无名。她说:“她认识我。我不认识她。但我心里知道她认识我。像一块东西在翻。”

“你想起来什么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三月七说,“就是感觉。很深的。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但打不开。”

星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看着无名。无名正在看窗外的星海。她伸手摸玻璃。凉的。她回头对星笑了一下。缺一颗门牙的笑。她说:“姐姐。外面好大。”

星点头。

姬子走过来。她把通讯模块放下。她说:“帕姆检测到了。无名星在缩小。但没消失。还在那里。只是很小。像一颗种子。”

“镇子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姬子说,“但雾还在。那颗种子在雾里。”

星想起那个空间。白雾。只有她走过的地方才有路。她走到哪,路长到哪。像一颗种子在发芽。她说:“让她长。”

姬子看着她。

星说:“无名镇没了。但可以重新长。慢慢长。不用七天。不用循环。就是长。她在里面。她可以住在那。”

“那些人呢。”

星掏出口袋里的结晶。四颗。她说:“在我身上。我带着走。”

姬子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列车不能一直停。无名星会跟着引力走。如果我们启动,那颗种子可能会散。”

“那就带着走。”星说,“用牵引模块。上次你提过。把核心打包。带着走。”

姬子看着她。然后她笑了。很淡。她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敢想了。”

“我一直敢想。”星说,“只是忘了。”

姬子走回控制室。过了一会儿,帕姆的声音传遍车厢:“全体乘客注意。星穹列车准备启动。牵引模块上线。目标——无名镇核心。目的地——没有目的地。往前开。”

列车震了一下。星走到窗边。外面那颗星在雾里发着微弱的光。很小。绿色的。像一片叶子。列车慢慢动了。那颗光点在窗外往后退。然后被牵引光束兜住。跟着列车一起走。

无名从铺上跳下来。跑到窗边。她趴在玻璃上看那颗光点。她说:“姐姐。那是家吗。”

星看着那颗光点。她说:“是。也不是。但它在。”

无名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,拉住星的手。她的手很小。温的。她说:“那我们走吧。”

星握紧她的手。

列车驶入星海。无名趴在窗边看星星。三月七站在门口,相机挂在脖子上。她看着无名的背影,很久。然后她举起相机,拍了一张。拍完低头看。照片里,无名回头了。对着镜头笑。缺一颗门牙。

三月七把相机收起来。她走进车厢。坐在星对面。她说:“她以后跟我们走。”

星点头。

三月七说:“那我给她拍照片。每天拍。等她长大了看。”

无名跑过来,扒着三月七的膝盖。她说:“什么是拍照。”

三月七举起相机。她说:“看这里。”

无名看镜头。三月七按快门。咔嚓。无名笑了。缺一颗门牙的笑。

星靠在窗边。手里攥着那四颗结晶。温的。她闭上眼。星海在窗外流。列车在往前走。她想起石匠说的话。你收完了,你就完整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那个轮廓没了。但她觉得那里有东西。不是轮廓了。是实的。像有人握着她的手。

她合上拳头。

窗外。那颗绿色的光点跟着列车。稳稳的。不远不近。1

段评

蹲蹲后续,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发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