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（下）

姬子把所有人叫到屋子里的时候，天还没黑。

星坐在桌边。丹恒靠墙站着。三月七坐在床沿。帕姆趴在桌上，记录仪亮着。瓦尔特从外面进来，找了把椅子坐下。姬子站在中间，把通讯模块放在桌上。

“我整理了一下数据。”姬子说，“帕姆的监测、瓦尔特的地形扫描、丹恒的梦、星收记忆的进度，还有镇子缩小的速度。这些放在一起看，只有一个解释。”

她拿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无名镇是一个容器。星把记忆切出来，装在这个容器里。容器有三层。最外层是雾，隔开外面。中间层是镇子和人，是记忆的载体。最里层是石台和地下空间，是无名的所在地。”

她画了几条线。“星收回记忆，就是一层一层往回收。先收人，再收物，最后收地。收完了，容器就空了。”

瓦尔特推了推眼镜：“空容器会怎样。”

“消失。”姬子说，“如果全收完，无名镇就没了。”

三月七问：“那无名呢。她不是还在下面。”

姬子看着星。“问题就在这。无名是容器里最后一样东西。如果镇子全收完，她也会被收回去。变成星记忆的一部分。她不会再是一个独立的人。”

星的手攥紧了。口袋里的两颗结晶硌着手心。

“但如果星不收。”姬子继续说，“镇子会自然崩解。崩到最后，无名跟容器一起碎。她也是死。”
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帕姆小声说：“帕姆算过了。按现在速度，镇子还能撑三天。收完或者崩完，三天。”

三月七站起来：“所以星必须选。要么把无名收进自己身体里，要么看着无名碎掉。”

姬子点头。

星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外面天灰灰的，雾很薄。镇子边缘的虚空比早上又近了几步。她看着那片灰，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
没人拦她。

星沿着石板路走。从镇头走到镇尾。路不长，慢点走能走十分钟。她走得很慢。经过每一间屋子。

第一间，空的。门开着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走进去看了一圈。地上有粉笔画的格子。是小禾画的。格子只剩一半，另一半被虚空吃了。她蹲下来看。格子画得歪歪扭扭。她记不起自己小时候画过什么。但手在地上比划了一下，画了一朵云。形状像眼睛。

第二间，阿秀的屋子。桌上那件叠好的衣服还在。星拿起来看。很普通的一件外套。她摸了摸布料。脑子里有东西在动。一个画面。阿秀站在讲台上，底下坐着十几个小孩。她在黑板上写字。写的是“星”。然后她回头笑，说：“你这个名字好。亮。”

星把衣服叠好，放回桌上。

第三间，老陈的屋子。已经没了。空地上只剩那块石头。老陈刻的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星拿起来看。最下面那行“一家三口。齐了”还在。她把石头收进口袋。结晶在口袋里硌了一下。温的。

第四间，石匠的屋子。石匠还在门口坐着。天黑了，但他没进去。他在刻一块新石头。星走过去的时候，他抬了一下头。没说话。只是把手里的石头举起来给她看。上面刻了一个字：家。

星继续走。她走到镇子边缘。虚空就在脚前面。灰蒙蒙的。没有底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。那时候镇子很大。有山，有水，有树林。她在里面待了很久。她跟无名说这里安全。你等着。我去外面把事情办了。然后就回来。

她走了。她没回来。她忘了。

现在镇子只剩这么点了。都是她欠的。

她往回走。经过井。井水很浅了。水面倒映着灰天。她低头看。水里有一个人的倒影。她自己的脸。瘦了一点。眼睛里有东西。她盯着看。水面上又浮出一行字。很小。她读出来：“你在犹豫。”

星说：“嗯。”

水面又浮出字：“你每次犹豫的时候，都会选错。”

星说：“那这次呢。”

水面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浮出两个字：“选你。”

星看着那两个字。她伸手搅了一下水。字散了。她站起来。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选择。第一次来的时候，她选了切记忆。她切了。所以她忘了。她以为自己在保护无名。但其实她是在逃避。切掉记忆就不用面对了。她逃了四次。

这次她不想逃了。

她回到屋子。所有人都在等她。星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三月七，丹恒，姬子，瓦尔特，帕姆。她说：“我决定了。”

“收。”星说，“全部收。镇子消失。人消失。但我不会让无名消失。”

“怎么做到。”姬子问。

星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她盯着看。字浮出来。是她自己的笔迹。很新。

“收完之后，容器空了。但容器本身还在。把无名放进去。她可以住在空容器里。不会消失。只是没有镇子，没有那些人。就她一个。”

“那她愿意吗。”三月七问。

星说：“我下去问她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。丹恒站起来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星说，“这次我一个人。”

不？ 她走进雾里。天已经黑了。远处的石台隐在雾里。她走到石台旁边。洞口在。绿光在下面跳。她蹲下来。手按在地上。

“阿暗。我来了。”

脉冲快了一拍。

星站起来。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