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二年,四月十八至四月二十。
出京两周年整。
惊晚记得日子。永昌二十年六月十八他走的,到今天,六百九十七天。她掰着手指头算过,算了好几遍,每次都一样。
棺在灵堂里搁了三天没合盖。惊晚每天去擦一遍。脸、手、铠甲上的灰。第三天的时候赵令仪来了,站在棺旁边,拿剪刀把左臂上那根布带剪了。剪的时候布带跟肉粘着,剪刀尖挑开,带下来一层干皮。赵令仪手抖了一下,没停,剪完了。左臂露出来——废了的,黑紫的,旧伤裂开的地方长死了,新伤叠在上面,歪歪扭扭一道疤从肩膀连到手腕。她拿布蘸了温水擦,擦不掉血痂,拿指甲轻轻抠,抠下来一小块,里面粉的,新肉。
"别抠了。"惊晚说。
"再擦擦。"
"别抠了。"
赵令仪停了。手搁在棺沿上。
"他最怕疼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
"小时候磕了膝盖,哭半天。"
"我知道。"
赵令仪没再说话。她拿布盖住左臂,把剪下来的布带卷起来,攥在手里。
"姨母。"
"嗯。"
"布带给我。"
赵令仪把布带递给她。惊晚接了,卷好,塞进袖子里。
四月十九。合棺。
大营派来的人说不能再搁了,天热,搁久了不好。惊晚点了头。合盖之前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。玛瑙——他给她的那颗,她拿出来又放回去。铜扣——他铠甲上掉的那颗,放回去。头发——她手里攥着的那缕,放回去。匕首——沈昭月给的那把,搁在他右手旁边,刀柄朝着他手心。画册——她翻开,把第十七行到第二十一行撕下来,折了,塞进他铠甲领口。写过的那些日子,让他带着。
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根布带。卷好的,搁在他左臂旁边。
"都齐了。"她说。
棺盖合上。杉木板,没钉子,拿木榫卡着。大营的人抬了盖子放上去,敲了两下,卡紧了。
灵堂里白布挂着。牌位立在棺前。惊晚站在那,看着合上的棺盖。
"安。"她说,"盖上了。"
四月二十。拜堂。
惊晚跟沈昭月说的话就一句。
"娘。我要拜堂。"
沈昭月看着她。
"拜什么堂?"
"拜堂。"惊晚说,"抱着牌位拜。"
"他死了——"
"死了才拜。"
沈昭月没说话。
"他答应过我的。"惊晚说,"答应过要回来娶我。没回来。那我娶他。"
"惊晚——"
"我娶他。"
沈昭月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"好。"她说。
不是大办。没有宾客。就将军府的人,长公主府的人。灵堂里摆了香案。牌位搁在正中。棺在后头,盖着。
惊晚穿了嫁衣。不是大红。是她自己挑的——胭脂色的,缎面,金线绣了并蒂莲。袖口窄,腰身收了,穿起来合身。沈昭月说穿红的,她说穿这个。胭脂色像干了血,像他铠甲上那个洞。
头发挽了髻。沈昭月给插的簪。素银簪,跟出京那天一样。沈昭月拿梳子给她梳头,梳了三遍,梳顺了,挽起来,簪子插进去。手稳。
"娘。"
"嗯。"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
青禾在旁边哭。眼泪掉在手背上,拿袖子擦。惊晚看了她一眼。
"别哭了。"
"郡主——"
"别哭了。"
青禾拿袖子捂着嘴,点了头。
陈七站在院里,脸上的疤红着。他没进来。方头领和暗卫在门外候着。顾振邦在前院,没往后院走。赵令仪在灵堂里等着。
惊晚走到香案前。拿起牌位。梨木的,光面的,"夫君顾长辞之位"七个字是她写的,墨渗进木头里,干了。牌位凉的。她抱在怀里,像抱着他。
"一拜天地——"
没人喊礼。她自己喊的。
她跪下来。朝着门外。门外是天,灰的,云压着。她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在地上,土硬的,硌了一下。
"二拜高堂——"
赵令仪站在旁边。顾振邦从前面走过来了,站在赵令仪身侧。赵令仪哭得站不住,手扶着灵案边,眼睛肿着。顾振邦站在那,胡子白着,嘴唇抿着。
惊晚朝着他们磕了一个头。
"夫妻对拜——"
她抱着牌位,对着牌位磕了一个头。牌位硌着额头。木头硬的,磕下去疼。她没躲。磕实了,额头红了一块。
"礼成。"
她站起来。牌位还抱在怀里。膝盖上沾了土,胭脂色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
灵堂里安静。赵令仪哭出声。不是不出声的那种了,是出声的,肩膀抖着,手攥着灵案边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顾振邦转过身去,背对着灵堂,手抬起来擦了一下脸。沈昭月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攥着袖子,指节发白。
惊晚抱着牌位,走到棺前。
"安。"她说。
"我娶你了。"
她把牌位搁在棺盖上。牌位立在杉木板上,歪了一下,她扶正了。
"你答应过我的。"她说,"少一根头发都不行。你少了很多。我数不过来。但是你回来了。回来了就是答应了。"
棺盖凉的。她拿手摸了摸。
"安。"她说。
"我嫁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