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二年,四月廿一至七月初三。
拜完堂之后,惊晚没把牌位放回香案上。
她抱着回了长公主府,搁在自己房里。床头。不是桌上,是枕边。每天起来擦一遍,拿软布蘸了温水,顺着木纹擦,跟擦玛瑙一样。擦完搁回去,拿袖子盖着半截,像怕他吹风。
赵令仪来过一次。
她是顾长辞的娘,顾振邦的妻子。惊晚拜完堂,牌位上写着“夫君顾长辞之位”,她便跟着顾长辞喊。惊晚坐在床边,看着她进来。
“娘。”惊晚说。
赵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牌位搁在惊晚床头,没说话。看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惊晚照常起,照常坐,照常擦东西。画册翻开,最后一页写着“永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。最后一份塘报。”后面空着。她没再写。笔搁在砚台上,墨干了,结了一层皮。她没刮,也没换墨。
沈昭月也没催她。每天从宫里回来,坐在书房里听消息。惊晚有时候在旁边坐着,有时候不在。不在的时候沈昭月也不问。
四月廿三。顾振邦来长公主府了。
不是来串门。脸上带着东西——兵部的文书。他坐在正堂里,把文书搁在桌上。
“北狄退了。”他说。
惊晚从里面出来,听见了。
“退了?”
“退了。”顾振邦说,“阴山口大营报的。单于死了之后三个王子争位,打起来了。八千骑撤了三千,剩下五千缩回阴山北面。大营趁势推了三十里,占了两个水泉。”
他停了。
“长辞他们——没白死。”
他说“他们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。
惊晚站在那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顾振邦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棺——什么时候下葬?”
“等娘定。”
“别等太久。入土为安。”
“知道了。爹。”
顾振邦走了。
五月初五。端午。
惊晚没包粽子。青禾包的,红枣的,豆沙的。惊晚吃了一个,不甜。搁下了。她坐在房里,看着床头的牌位。
“安。端午了。”
外面有人放炮仗。远远的,零零落落。京里人不知道将军府的事,不知道阴山口死了一千多人。端午就是端午,该吃粽子吃粽子,该挂艾草挂艾草。
惊晚没挂艾草。
沈昭月让人送了一把过来,搁在门口。惊晚看见了,拿进来,插在床头的瓶里。跟牌位并排搁着。艾草苦的味。
五月十五。棺下葬了。
没大办。将军府坟地在城西,顾家祖坟。顾振邦站在坟地边,看着人挖坑。坑挖好了,棺放下去,土填上,碑立起来。碑是青石的,没刻字——追封的“忠烈侯”朝廷还没正式下文,顾振邦说先立着,等追封到了再刻。
惊晚去了。穿素服,没穿嫁衣了。站在坟前,拿袖子擦了擦碑面。
“安。入土了。”
赵令仪没来。病了。哭病了,起不来床。惊晚隔天去看她,坐在床边,拿布给她擦脸。
“娘。”惊晚说。
赵令仪睁开眼。
“惊晚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我梦见他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他回来。站在门口。喊我娘。我说你回来了,他说回来了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赵令仪哭了。惊晚拿布给她擦眼泪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惊晚说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不来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赵令仪攥着惊晚的手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惊晚摊开右手。掌心那道疤还在,粉的,新长的肉。
“没事。”
“怎么弄的?”
“刀划的。”
“谁的刀?”
“我的刀。”
赵令仪没再问。她闭了眼。
惊晚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五月廿三。惊晚把画册翻开了。
锁打开,翻开。最后一页空着。她拿起笔,刮了砚台上的干墨,加了点水,磨了磨。墨淡了。她拿起笔,写了第二十二行:
“永昌二十二年五月廿三。入土了。坟在城西。安。”
写完搁笔。这是拜完堂之后第一次写。
六月。夏天。
京里热了。惊晚每天去将军府看赵令仪。赵令仪好了一点,能坐起来了,吃了半碗粥。眼睛还是肿的,但不哭了。她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“惊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小时候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六岁。摔了腿。在院子里跑,绊在石阶上。膝盖磕破了,哭。他爹不在,我给他擦药。他攥着我的手,说疼。我说忍着。他说忍不了。我说忍得了。他就不哭了。”
赵令仪看着窗外。
“他后来什么都不说疼了。”
惊晚没说话。
“丰州回来的时候他也没说疼。”
“没说。”
“死也没说。”
赵令仪攥着袖子。
“他不说疼就不是不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六月十八。出京两周年。
惊晚坐在房里,没出去。牌位在床头。她拿布擦了一遍,擦完搁下。
“安。两年了。”
她翻开画册。第二十二行下面空着。她拿起笔,写了第二十三行:
“六月十八。两年。你走了两年。回来了一口棺。安。”
写完搁笔。锁了。
六月廿八。拜完堂第六十八天。
北狄又来了。
惊晚是在宫里听来的消息。她去给皇帝请安——其实是去听消息的。陆尚书在御书房里回话,声音大,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。八千骑,过了丰州,直逼大同府。两千对八千。雁门关五百人。
她回来跟沈昭月说。
沈昭月坐在书房里,听完没说话。
"打不打?"惊晚问。
"打。"沈昭月说,"但援兵来不及。大同府撑不过十天。"
"十天够调什么?"
"够调京畿驻兵。三千人,十日能到。"
"拨了?"
"拨了。"
惊晚站起来。
"娘。我去。"
"你去什么?"
"我去大同。"
"不行。"
"我去看看。"
"不行。"
惊晚没再说。她坐下了。
六月三十。鸿胪寺的折子递上去了。
跟上次一样的折子。北狄要公主。这次不是要岁币了,是要人。不送公主就打。打到大同府,打过雁门关,打到京城。
现在的陛下,沈昭月的弟弟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把折子搁着,没批。
惊晚看了折子。青禾拿进来的。她翻开看了一眼,合上了。
“穆安公主。”折子上写的。
她知道是谁。
七月初三。拜完堂第七十三天。
圣旨到了长公主府。
惊晚跪着接旨。
传旨的是内侍省的人,穿紫袍,捧着黄绢。青禾抖着手念:
“奉天承运,皇帝制曰:丞相女沈惊晚,追封穆安公主,遣往北狄和亲,以息兵戈。三日内启程。钦此。”
三日内。
惊晚接过圣旨。黄绢,沉的。不是因为绢重,是因为上面那几个字。
穆安公主。第二次封了。第一次没走成,他回来了——回来了一口棺。这次他回不来了。
她站起来。
沈昭月站在旁边。
“娘。”惊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壳子拿到了。”
沈昭月没说话。她看着惊晚接旨的样子——跪得直,起来得稳,脸上一滴水没有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沈昭月说。
“早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折子到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不躲?”
“躲什么?”
沈昭月看着她。
“你爹当年也不躲。”
“我不是爹。”
“你比他像。”
惊晚转身回房。把牌位从床头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凉的。木头做的,凉的。
“安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她把牌位搁回将军府灵堂香案上。赵令仪在灵堂里,看见她来,没说话。
惊晚把牌位摆正。拿袖子擦了擦。
“我出京了。”她说。
赵令仪攥着袖子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惊晚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牌位立在香案上,青布衬着,字朝外。
“夫君顾长辞之位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
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