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二年,四月十五至四月十七。
兵部的人走后,惊晚在将军府门口站了很久。
黑木匣子抱在怀里,沉的。不是因为匣子重——匣子空着,装的东西轻。是因为里面那张文书,那几样遗物,加起来比什么都重。她抱着匣子往回走,从将军府门口走到长公主府,三条街,走了半炷香。青禾在门口等着,看见她脸色不对,伸手要接匣子,惊晚没给。
"郡主——"
"去跟娘说一声。"惊晚说,"人回不来了。"
青禾愣了。
"什么回不来了——"
"尸身。"惊晚说,"五日内抵京。"
她走进书房,把匣子搁在桌上,打开。文书摊开,她又看了一遍。"羽林卫游击将军顾长辞,永昌二十二年四月初三,于阴山口大营断后力战殉国。阵亡一十八人。尸身由大营派车运回,不日抵京。"字是兵部主事写的,楷书,一笔一划,干干净净。像抄户口册一样。一十八个人死了,写在一张纸上,跟写一车粮草没什么区别。
惊晚把文书合上,翻到下面。匕首。铜扣。头发。布角。她拿起那缕头发,攥在掌心里。她的头发。她去年秋天剪下来给他的那缕。他一直带着。带到阴山口,带到丰州,带到最后一次断后。攥在掌心里,指甲掐进去,头发细,掐不断。
沈昭月进来了。
"几号?"
"初三四月初三。"惊晚说,"兵部说五日内到。"
"五日。"
"五日。"
沈昭月走到桌前,看了眼匣子里的东西。拿起匕首,拔出来。刃上还亮着,没生锈。先皇后的匕首,沈昭月给惊晚的,惊晚给了顾长辞。他带到了最后。
"好刀。"沈昭月说,"没辜负。"
她把匕首插回去,搁下。
"五日。五日之内把灵堂搭起来。你去跟顾大人说,将军府后院腾地方。我让人送白布过去。"
"娘。"
"嗯。"
"牌位——"
"牌位你写。"
惊晚点头。
四月十六。将军府后院搭灵堂。
顾振邦让人把后院东厢腾了。东厢原是顾长辞小时候住的地方,他走了之后没动过——床还在,书案还在,墙上挂的弓还在。顾振邦让人把东西搬出来,白布挂上墙,灵案摆上桌。赵令仪指挥人搬的,她没哭,脸上干干的,眼睛红但是没泪。哭不出来了。从拜完堂那天哭到现在,眼泪干了。
"嫂子。"惊晚来了,"我来写牌位。"
赵令仪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木牌位。梨木的,打磨过了,光面的,没写字。惊晚接过牌位,拿起笔。沈昭月站在旁边看着。笔蘸了墨,惊晚写。
"夫君顾长辞之位"
赵令仪看见那两个字——夫君。愣了。
"惊晚——"
"他答应过我的。"惊晚说,"没拜堂也是夫君。"
赵令仪没再说话。她转过身去,肩膀抖了一下。
沈昭月看着牌位上的字。
"写得好。"她说,"该这么写。"
顾振邦从外面进来。看见牌位,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。手指头在"夫君"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。
"好。"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好。
他转过身,出去了。
四月十七。尸身到了。
晚了两天。兵部说五日,第七天才到。惊晚站在永昌门外等着。从辰时等到午时。太阳晒着,她没躲。沈昭月陪着,撑了把伞,让惊晚也撑,惊晚不撑。赵令仪也来了,站在惊晚旁边,脸白着,手攥着袖子,攥得骨节发白。
城门开了。一辆马车出来,慢的,走得极慢。车帘放下来,看不见里面。赶车的是个大营的兵,脸上全是灰,盔上磕了个坑,衣裳破了两道口子,袖子上干了血。他跳下来,走到惊晚面前,单膝跪了。
"郡主。将军回来了。"
惊晚没说话。
赶车兵站起来,去掀车帘。
赵令仪上前一步,又退回来。沈昭月伸手扶住她。
惊晚走过去。
车里。一口薄棺。杉木的,没上漆,粗糙的,木板缝里拿麻丝塞了。棺里铺了层白布,他躺在里面。
瘦得认不出来了。
比在丰州的时候还瘦。丰州那时候还圆一点,脸凹了但颧骨没支出来。现在颧骨支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,嘴唇合着,干裂的皮翘起来,脸色灰白。左臂搁在胸前,还是吊着的样子——废了之后没解开过布带,布带勒进肉里,取不下来了,跟肉长在一块了。身上穿的铠甲,没脱,左胸破了一个洞,暗红的,干了,硬了,血渗进甲片缝里。头发乱的,沾了血痂和土,有一缕粘在脸颊上。
惊晚看着他。
"安。"她说。
声音不大。跟在丰州时候一样。
她伸手进去,碰了碰他的脸。凉的。
不是丰州时候那种烫。是凉的。像冬天的石头。
赵令仪在旁边哭了。不是出声的哭,是眼泪往下掉,嘴抿着,不出声。沈昭月站在那,手攥着袖子,没哭。顾振邦没来——在兵部,说好了来接,走到半路站住了,站在兵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,没过来。
惊晚拿布擦他脸上的灰。擦了一遍又一遍。跟在丰州一样。额头、颧骨、下巴、鼻子。布擦黑了,换一块,再擦。嘴角那块干裂的皮她没碰,怕碰掉了。
"回来了。"她说。
赶车兵站在旁边,低着头。
"将军最后——"他开口了。
惊晚没抬头。
"说什么了?"
"断后的时候。北狄八百骑冲过来。将军带了剩下的人堵在口子上。打了一天一夜。最后——最后将军让兄弟们先撤。没人走。将军骂的。骂完了,陈七——陈七先走的。将军最后一个。"
他咽了一下。
"将军倒的时候我看见了。没闭眼。后来大营的人来收的尸,给他闭的。"
惊晚擦着他的脸。
"知道了。"
"将军身上——铠甲没脱。说死也不脱。大营的人想给他换衣裳,脱不下来。血跟甲长一块了。"
"不换了。"惊晚说,"就穿着。"
她擦完脸,又擦手。右手。手指头还弯着,像握刀的样子。她拿布一根一根手指擦,擦到食指的时候停了——食指第二节缺了一块肉,骨头露出来,干了。
"什么时候伤的?"
"最后那天。拿刀挡的。刀卷了,手也伤了。"
惊晚擦完手,把布搁在棺边。
"抬进去。"她说。
棺从车上抬下来。四个人抬,杉木轻,但走得慢。惊晚走在前面,赵令仪和沈昭月跟在后面。街上的人让开道,看着这支队伍——没有旗,没有乐,一口薄棺,几个穿素服的女人。有认出来的,低声说"顾将军回来了"。有人跪了。
棺抬进将军府后院,进了灵堂。搁在灵案前面。白布挂着,牌位立在正中。惊晚把牌位从桌上拿下来,摆在棺前。
"安。"她说,"到家了。"
赵令仪走到棺前,伸手进去,碰了碰他的左臂。布带勒进肉里,她没敢碰第二下。
"长辞。"她说。
就两个字。没哭。
顾振邦从外面进来了。站在灵堂门口,胡子白了,脸上没表情。他走过去,走到棺前,低头看。看了很久。
"回来就好。"他说。
跟上次接他回京时候说的一样。回来就好。
他伸手,摸了摸棺盖。
"进来吧。"他说。
棺盖没合。惊晚说不合。再放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