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年,六月十八。
顾长辞出京。
不是上次那种阵仗——没有四十人,没有车队。二十四个兵,骑马,他自己骑一匹枣红马,左臂吊在胸前,拿布带绑着固定在腰上。陈七跟在旁边,脸上的疤结了痂,黑红一道。
惊晚没去送。
她站在长公主府正堂里,听着外面马蹄声从街上传过来,经过府门口,往北去。马蹄声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她没出来。
沈昭月站在她旁边。
"没送?"
"送了。"惊晚说,"上次送了。这次不送了。"
"为什么?"
"送了就得哭。"惊晚说,"不送不哭。"
马蹄声听不见了。
六月廿三。第一只鸽子到了。
不是顾长辞写的。是陈七的。纸条上歪歪扭扭:
"郡主。出了关了。将军好。左臂还疼但能忍。到大同府了。勿念。"
惊晚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没字。
她拿起笔,在画册第二十一行下面写了第二十二行:
"出了关。左臂还疼。能忍。"
七月初。塘报到了。顾长辞到了阴山口大营,接了原部剩下的两个人——姓周的那个亲兵,还有旗官。加上陈七,四个老的。又拨了二十个新兵,凑了二十四人,编入羽林卫。
七月中旬。北狄试探性进攻。小股,三百骑,被大营打回去了。塘报写"无伤亡"。
八月。九月。十月。每月一两份塘报,都是"平安""无战事"。鸽子也没断,陈七每十天传一张纸条,字越来越顺——练出来了。
惊晚在京城等着。画册一行一行往下写。
永昌二十年冬。十一月。北狄大举进攻。塘报写"激战三日,毙敌五百余,我军阵亡——"划了一道,改了:"阵亡八十余人。"大营折了一个千户。顾长辞所部无伤亡。
惊晚攥着塘报。
"无伤亡。"她念了一遍。
沈昭月坐在对面。
"运气好。"
"不是运气。"惊晚说,"他断后打得出来。"
永昌二十一年,正月至腊月。
整整一年。塘报越来越密。北狄换了打法,不攻大营,专打哨探。顾长辞带的二十四个人派出去巡哨,每个月出去两三次,每次回来少一两个人。
正月折了一个。三月折了两个。六月折了一个。九月折了两个。
到永昌二十一年腊月,二十四个人剩了十八个。
惊晚画册上记着:
"永昌二十一年腊月。剩十八人。"
永昌二十二年,正月。
北狄又换了打法。不再袭扰,开始正面攻营。阴山口大营顶了两个月,折了三分之一的人。大同府调兵两次,每次到了又被吃掉。
塘报越来越短。字越来越少。
二月。塘报写:"营中粮将尽。待援。"
三月。塘报写:"援未至。北狄压至三里外。"
四月。
惊晚坐在书房里,画册翻开。她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写了:
"永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。最后一份塘报。"
初七之后没塘报了。
鸽子也没来。
四月初八。惊晚没擦东西。没写画册。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槐树。
初八。出京两周年。
他走的时候说六月十八走。她记着。
四月初九。没消息。
四月初十。没消息。
四月十一。
将军府来人了。不是老管家,不是亲兵。是兵部的人。两个,穿青袍,骑快马,到了将军府门口下了马,手里捧着东西。
惊晚在长公主府里坐着,青禾跑进来说将军府门口有人。
她没动。
沈昭月站起来。
"我去。"她说。
"我去。"惊晚说。
她走出去。走过三条街,到将军府门口。
兵部的人站在台阶下面,手里捧着一口匣子。黑木的,长条,像装剑的匣子,但短一些。
赵令仪站在门口,脸白得像纸。顾振邦不在——在兵部,还没回来。
兵部的人看见惊晚,行了个礼。
"岁安郡主?"
"我是。"
"兵部令。"他双手把匣子递上来,"羽林卫游击将军顾长辞,永昌二十二年四月初三,于阴山口大营断后战死。尸身已运回。此为——"
他咽了一下。
"此为阵亡文书及遗物。"
惊晚接过匣子。
沉的。
她打开。
里面一份文书,盖了兵部印。上面写着:
"羽林卫游击将军顾长辞,永昌二十二年四月初三,率所部断后,力战殉国。阵亡一十八人。尸身由大营派车运回,不日抵京。"
一十八人。
全没了。
她翻到文书下面。
遗物。一把匕首。半截营旗布角。一颗铜扣。一缕头发——她的头发,他一直带着。
没有玛瑙。玛瑙不知道丢在哪了。
惊晚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手上。
匕首。铜扣。头发。布角。
她拿起那缕头发,攥在掌心里。
"他说什么没有?"她问。
兵部的人低着头。
"将军临终前——"他停了,"说了一句。"
"说什么?"
"说——"
他抬头看了一眼赵令仪,又看惊晚。
"说'告诉她,我答应过她的。没做到。对不起'。"
惊晚攥着头发。
"还有呢?"
"没了。"
"没了?"
"没了。"
惊晚把匣子合上。
"什么时候到?"
"尸身?五日内抵京。"
"五日。"
"五日。"
惊晚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