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年,四月初十至四月十五。
惊晚在丰州卫后院左厢房里坐了三天。
不是坐着的。是跪在床前的。第一天她搬了条凳子,坐了半个时辰腿麻了,干脆跪在炕沿前面,拿胳膊肘撑着炕沿,脸凑近了看他。左厢房三张床,两张空的,被褥卷着搁在床尾。最里头那张床上躺着顾长辞。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炕席边角翻起来。惊晚拿自己的斗篷堵了窗户洞,斗篷上沾了灰,她没管。
他一直在烧。
刘医官第一天来了一次,下午申时。刘医官姓刘,六十多岁,白胡子,左手三根手指头伸不直——年轻时候折的,拿剪子的时候靠右手和左手那两根能动的指头夹着。他掀开布看伤的时候惊晚站在旁边,没躲。布揭开,里面烂肉露出来,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,淌到肘弯那块积了一洼,刘医官拿棉布擦了,擦完拿剪子剪烂肉。剪子钝,剪一下他眉头皱一下,身子缩了一下,人没醒,但喉咙里哼了一声,闷的,像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。惊晚攥着炕沿,指甲抠进木头缝里。
"烂到什么程度?"惊晚问。
刘医官没抬头。剪子又剪了一下。
"旧伤裂了,新创加在上面。筋断了两根,接不回去。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。"
"保不住也得保。"
刘医官看了她一眼。
"姑娘,保不住不是我说了算的。烂到骨头就截。不截烂上去人要没命。"
"保不住也得保。"惊晚又说了一遍。
刘医官没再说话。拿药面撒上去,褐色的粉,撒上去冒了几个泡,黄水被药面吸了变成糊状。拿新布裹上,粗麻布,白布用完了,拿灰布代替,裹了三层,拿麻绳系着。系的时候他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刘医官收拾家伙走了。惊晚蹲在床前,拿湿布给他擦脸。布是井拔凉水浸的,拧干了,叠成方块。擦额头,擦脸颊,擦下巴,擦脖子。擦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,拿牙咬过,咬破了几个地方结了血痂,血痂底下渗着黄水。她拿布蘸了水,轻轻润嘴唇,布刚碰到嘴唇水就渗进去了,干了再润。润了七八遍嘴唇才没那么白。
第二天刘医官又来,换了一次药。这次烂肉少了一点,新肉长出来一些,粉的,嫩的,碰一下他手指头就缩。刘医官说有好转,但烧没退。惊晚拿手摸他额头,烫的,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股热往骨头里钻。她去井边打凉水,井深,辘轳摇起来费劲,她摇了半天才打上来一桶,手磨红了。布浸了凉水拧干敷他额头,敷了一会儿布热了,拿下来再浸。敷了换,换了敷,一上午换了九遍。
沈昭月在外面跟丰州卫指挥使胡大人说话。胡指挥使姓胡,五十来岁,瘦长脸,颧骨高,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惊晚听见他们在院子里说话,声音隔着土墙传进来,闷的。
"回京的车马——"沈昭月的声音。
"城里有一辆旧马车——能坐人——就是颠——"胡指挥使的声音。
"颠就颠。"
"长公主殿下——路上要是伤重了——"
"我担着。"
"是。"
脚步声远了。沈昭月去安排别的——驿馆、路上的干粮、换马。惊晚没管,坐在床前擦他的脸。第三天烧还是没退。惊晚一夜没睡,坐在床沿上靠着墙,头一点一点的。天快亮的时候他哼了一声,她猛地醒了,凑过去看。他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第四天。四月初十三。
早上惊晚又拿布擦他脸。布是昨天那条,洗了晾了一夜没干透,潮的。她擦他额头的时候他眼睛睁开了。惊晚的手停了。布搁在他额头上,凉的,他眨了一下眼,眼珠转了转,看见她。
"惊晚。"他说。
声音哑的。像砂纸刮木头。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,每个字都从缝里挤出来的。
惊晚攥着布没说话。手在抖,布角滴了一滴水在他眉心,他眨了下眼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我来了。"
"怎么来的?"
"走的。"
"走来的?"
"坐车。"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想笑,没笑出来,嘴唇裂的口子又开了,渗了一丝血。
"疼吗?"惊晚问。
他闭上眼。眼皮薄,能看见底下眼珠转。
"疼。"
"哪儿疼?"
"哪儿都疼。"
惊晚把布搁在炕沿的碗里。碗是粗瓷的,豁了个口。
"忍着。"她说。
他睁开眼。看着她。
"忍着。"
两个人看着彼此。他的眼睛黄,有血丝,眼白不白了,但瞳仁还是黑的,黑的里面映着她的脸。惊晚伸手碰了碰他左臂上的布。布干了,药面结了痂粘在布上,布和肉长在一起了似的。
"这条胳膊——"
"废了。"他说,"跟上次一样。"
"上次废了一半。这次——"
"这次全废了。"
惊晚没说话。手搁在布上没拿开。
"没事。"他说,"右手还能拿筷子。"
惊晚红了眼圈。眼泪在眼眶里转,她仰头,眼泪回去了。
"你答应过我的。"
"什么?"
"少一根头发都不行。"
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"我少了很多。"
"我知道。"
"不止头发。"
"我知道。"
他闭上眼。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嘴唇干得粘在一起,咽的时候扯开了,又渗出一点血。
"对不起。"
"别说对不起。"惊晚说,"活着就行。"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的。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转身回来。陈七在旁边床上躺着,醒了,看着她。脸上那条疤在晨光里红得发亮,左耳朵缺的那块拿布包着,布边磨毛了。
"郡主——"
"别喊。"惊晚说,"他刚醒。别吵。"
陈七闭嘴了。
惊晚在丰州又待了两天。四月初十四。他能在床上坐起来了。惊晚拿了两床被子垫在他后背,他靠着,慢慢撑起来,坐稳了,喘了两口气。惊晚端粥喂他,小米粥,稠的,刘医官让熬的,说伤重的人先喝粥,别吃硬的。他喝了两口,摇头。惊晚说再喝一口。摇头。惊晚说最后三口。他喝了。喝完舌头舔了舔嘴唇,嘴唇上沾了米粒。
"咸不咸?"
"淡。"
"淡就对了。没放盐。伤重不能吃盐。"
"放点。"
"不放。"
他没再要。
四月初十五。定了回京的日子。四月十八发车。沈昭月把什么都安排好了——车、马、护卫、路上歇的驿馆、换药的药面。丰州卫胡指挥使派了四个兵护送,走到雁门关跟大营哨探换。惊晚把画册翻开,第十八行"三十天了。邢台。还有六百里"下面写了第十九行:
"丰州。找到他了。活着。左臂全废了。四月十八回京。"
写完搁笔。合上画册。铜锁扣上。钥匙挂在腰上。
她走到床前,看着他。他靠着墙,眼睛闭着,胸口一起一伏。左臂搁在被子上,布换了新的,灰布,刘医官说回京找更好的医官看,丰州这地方药不全。
"安。"她说。
他没睁眼。
"回家了。"
他手指头动了一下。1
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