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年,三月十三至四月初十。
过赵州的时候骡子瘸了。右前腿,蹄子裂了。周叔骂了半天,在赵州换了匹马,黑马,瘦,但腿利索,多花了两吊钱。惊晚没心疼钱,说再贵也换。过真定的时候沈昭月病了——不是大病,路上吹了风,头疼,发热,吃了副药好了,在真定多歇了一天。过获鹿的时候车轴断了,槐木的,在获鹿找了个车铺换轴,等了一天。惊晚在车铺门口站了一天,看着车夫拿凿子凿卯眼,木屑飞起来落在她斗篷上,她没掸。
进山西界的时候山又起来了。车颠得比太行山口还厉害,青布篷的棚杆又断了一根,拿绳子绑着。惊晚在车里吐了一次,早上吃的饼全吐了,酸水泛上来烧嗓子。沈昭月让她歇,她不歇。过平定、寿阳、榆次,到太原。太原歇了一天,惊晚去太原卫问丰州的情况。卫所的人说丰州最近安静,北狄没往南扑,在阴山口跟大营对峙。惊晚没再问。从太原往北,路更难走。代州、雁门关。雁门关城墙高,风大,站在关口往北看,灰蒙蒙的,天地一色,什么也看不见。出关风变了,干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,惊晚把帽子拉低,脸缩进去一半。
三百里。第一天到广武,第二天到山阴,第三天到应州,第四天到大同府。在大同府没停,换了马,加了水,买了干粮,接着走。第五天傍晚,远远看见城墙。土城墙,不高,城门洞开着,两个兵守着,拿枪横在门口。车过去的时候兵拦了。
"干什么的?"
沈昭月掀开帘子。
"京城来的。看伤兵。"
兵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车里。惊晚的脸在帘子后面露了一下。
"伤兵在卫所后院。左厢房。"
"多谢。"
车进了城。丰州城小,一条主街,两边土房,没几间瓦房。风卷着黄土在街上打旋,惊晚掀帘子看见一个卖馍的、一个补锅的、几只鸡在土里刨。卫所在城西,车到门口惊晚先跳下来,跑进去。守门兵指后面。左厢房。三张床,两张空的。最里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惊晚站在门口,腿站住了。
他瘦了。瘦得脱了形。脸凹下去,颧骨支出来,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,拿牙咬过,咬破了几个地方结了血痂。头发乱的,沾了血痂和土,结成一块一块。左臂搁在胸前,裹着布,布上渗了黄水,一股腥臭味。他闭着眼,胸口起伏很慢,被子盖到腰上,衣裳没脱,铠甲卸了搁在床底下。惊晚走过去,站在床前,手伸出去碰了碰他的脸。烫的。她缩回来,手心里全是汗。
"烧。"她说。
旁边床上坐起来一个人。陈七。瘦得脱了形,脸上一条疤从眉骨划到下巴,左耳朵少了一半,耳朵廓上豁了个口子。他看见惊晚,眼瞪大了。
"郡主——"
"陈七。"惊晚走过去,"你活着。"
"活着。"他撑着坐起来,眼泪出来,拿袖子擦,"捡回来一条命。将军他——"
"我知道。"惊晚说,"活着就行。"
她回头看着床上的人。
"安。"她喊了一声。
他眼皮动了一下。没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