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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归途

嫁与山河

大梁永昌二十年,四月十八至五月初五。

四月十八。辰时。

丰州城门开的时候惊晚站在车旁边看着。城门是两扇榆木板,包了铁皮,铰链的锈拿油浇过还是响。守门的兵推开一扇,车辕挤出去。周叔甩了个响鞭,骡子——不,换了马,黑马,瘦但腿利索——迈开步子。惊晚扶着车门上了车,顾长辞已经躺在里面了,身上盖着被子,被子是卫所借的,灰布,薄,惊晚拿自己的斗篷压在上面。他闭着眼,脸色灰白,嘴唇上那层白皮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粉的嫩肉,渗着血珠。左臂吊在胸前,布换了新的,刘医官临走前又撒了一遍药面,黄水还没渗出来。

惊晚坐在他旁边,拿手撑着车壁。车动了。出城门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——丰州城土墙上多了几个箭孔,拿泥堵着,没堵严实,风从孔里灌进来,吹得帘子鼓起来。街上那个卖馍的今天没出摊,补锅的蹲在门口拿锤子敲,叮叮响。几只鸡还在土里刨。

车出了城往南走。路比来时难走。不是路本身难走——来时也是这条道,坑洼石头一样多——是他身上有伤。车颠一下,他的眉头就皱一下,眉头皱了,眼皮跳一下,人没醒,但身子缩。惊晚拿手按着他肩膀,按着没用,车颠他还是颠。她把自己斗篷从他身上抽出来,叠了两折,垫在他身下腰那块,又拿枕头——驿馆的枕头,荞麦皮的,硬——塞在车壁和他后背中间,让他靠着软一点。垫好了,车又颠了一下,他眉头还是皱,但没刚才那么厉害。

惊晚没说话。她坐在那,手搁在他右胳膊上,手指搭着,不使劲。他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,手指头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有黑泥,她拿布擦了,擦不干净,指甲劈了一小片,拿布裹着的那片——是她劈的,他也有。

沈昭月坐另一辆。骡车,装东西的那辆改了改,铺了层草垫子让她坐。周叔赶这辆车,惊晚和顾长辞坐后面那辆,陈七赶。陈七脸上的疤结了痂,黑红一道,从眉骨划到下巴,左耳朵缺的那块拿布包着,风一吹布飘起来。他赶车赶得慢,比来时慢一半——怕颠着后面的人。

第一天走到中途驿站。不是良乡那种驿馆,是路边的小站,三间土房,一个院子,院里一口井。车到的时候天快黑了,惊晚先下来,腿麻了,站不稳,扶着车门蹲了一下才站起来。顾长辞被扶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腿软,陈七和孙护卫一边一个架着,架进屋里。屋里一张土炕,炕席破了两三个洞,惊晚拿自己的斗篷铺在炕上让他躺。他躺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,左臂碰着炕面,疼的。惊晚拿枕头垫在他左臂下面,垫高了,不压着。

天黑了。他烧又起来了。惊晚拿手摸他额头,烫的,比在丰州那几天还烫。刘医官不在,驿站没人懂医,惊晚拿冷布——井拔凉水浸的布——敷他额头,敷了一会儿布热了,拿下来浸凉水再敷上去。敷了换,换了敷,一晚上换了十几遍。他烧得厉害的时候开始说胡话,嘴里嘟囔,听不清说的什么,有一句听清了——"别过来"——不知道是跟谁说的。惊晚坐在炕边,手按着他肩膀,按着不让他乱动。他挣扎了两下,没挣动,安静了。

天亮退了。惊晚一夜没睡,眼睛红着,青禾不在,没人给她打水洗脸,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第二天接着走。过雁门关。出关风大,帘子放下来车里暗了,只从布缝里漏进来一条光。风从缝里灌进来,凉的,惊晚把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,顺手把他被子往上拽了拽,拽到下巴。他眼睛睁了一下,又闭上了,没说话。出关的路比关内还烂,石头多,车轴响,陈七赶得小心,但躲不过所有石头,颠一下他眉头皱一下。惊晚数着——从出关到代州,他皱了四十七次眉头。她数着数的。

第三天到代州。代州驿馆比中途驿站强,有正房,有炕,有被子。惊晚让他躺下,拿水给他润嘴唇,他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惊晚拿布擦了擦他下巴上的水。第四天到太原。太原卫的人出来看了,说伤势还行,没恶化,给了副伤药,惊晚收了。在太原歇了半天,她去城里买了两个饼,自己吃了一个,掰了半个喂他,他咬了一口咽了,说了一句"咸",惊晚说咸就对了,有味道说明活着。他没再说话。第五天榆次。第六天平定。路还是山路,车还是颠。到真定的时候他能在车里坐起来了——陈七停车歇马,他靠着车壁,后背垫着枕头,眼睛睁着看外面。外面是官道,柳树发了叶子,风吹过来摆。他看了很久。

"变了。"他说。声音还是哑,但比在丰州时候清楚了一点。

"什么变了?"

"路。"他说,"来时候没看路。"

"那时候顾着别的。"

"顾什么?"

"顾活。"

他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说:"现在看了。"

"现在看了。"

第七天过赵州。赵州桥,石头的,车过桥的时候不颠了,平的一段。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惊晚看着桥栏杆上刻的龙,石头磨得光了,龙的鳞片看不清。第八天过邢台。邢台驿馆的炕好烧,惊晚让他躺下,他没睡,睁着眼看屋顶。惊晚坐在旁边,把画册翻开,第十八行下面写了第十九行:"丰州。找到他了。活着。左臂全废了。四月十八回京。"写完搁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
"写什么呢?"

"你别看。"

他看了。

"'丰州。找到他了。活着。'"

"你看了。"

"看了。"

惊晚合上画册。

"写得好。"

"不好。"

"好。"

第九天到顺德府。到顺德府的时候他让车停了,说想下来走走。惊晚让陈七停车,扶着他下来。他站在路边,腿软,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,风刮过来他眯了眯眼。走了三步,第四步踉跄了一下,惊晚扶住他胳膊——右手的胳膊,没碰左臂。他站住了,喘了口气。

"能走。"他说。

"能走就走两步。"

他走了两步,第五步没踉跄。站住了,回头看惊晚。

"行了吗?"

"行了。"

回车上。过保定府的时候惊晚又去了陈七娘那。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衣裳,粗布裤子搭在绳上,看见惊晚进来,手里的木夹子掉了一个。惊晚捡起来递给她。陈七跟在后面,脸上的疤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。老太太看见儿子,嘴张了张,没出声,眼泪先下来了,比上次在保定府哭得厉害。惊晚站在旁边没说话,等她哭完了,老太太攥着儿子的手,陈七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,惊晚说别磕了,起来。陈七起来了,老太太拿袖子擦眼泪,拿手在陈七脸上摸了摸,摸到那道疤,手抖了一下。惊晚站在那,想起顾长辞脸上没疤——左臂废了,但脸是好的。脸是好的就行。

五月初五。端午。

车到永昌门外的时候天没黑。守门校尉换了人,不认得沈昭月,看了青旗上的字才放行。城门开了,车进去。惊晚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——顾长辞靠在车壁上,眼睛睁着,看着城墙。城墙还是那样,灰的,砖缝里长了草。他看了很久,转回头看前面。

"到家了。"惊晚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车过了三条街,到将军府门口。将军府的门楼比长公主府矮,但宽,两扇黑门,铜钉掉了几个拿木楔子堵着。赵令仪在门口等着——沈昭月让人先回来报的信,说日子。赵令仪站在台阶上,穿了件粉衣裳,头发绾着,看见车来跑下来。车门开了,顾长辞被陈七和孙护卫扶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腿还抖,站住了。赵令仪扑上去,攥着他那只完好的右手,哭得说不出话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顾长辞低头看着她,右手拍了拍她手背。

"哭什么。活着呢。"

赵令仪哭得更厉害了。

顾振邦从里面出来。穿便服,没穿甲,手里拿着个茶盏,看见儿子站在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,站在台阶上没动。嘴唇抖了一下。

"爹。"顾长辞说。

顾振邦走下台阶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手停在上面,没拿开。停了很久。

"回来就好。"

声音不大。稳的。

惊晚站在车旁边看着。青禾从长公主府跑过来,满头汗,跑得太急绊了一下,爬起来接着跑。

"郡主——回来了——"

"回来了。"惊晚说。

青禾站住,喘着,看见惊晚没事,眼圈红了,拿袖子擦。

惊晚转身往长公主府走。沈昭月走在旁边,灰鼠皮披风搭在胳膊上,没穿。

"回去歇着。"沈昭月说。

"嗯。"

走了几步,惊晚回头看了一眼。顾长辞站在那,赵令仪还攥着他手,顾振邦站在旁边。他抬头,看见她回头,抬了抬那只完好的右手。手指头伸直了,又弯了一下。惊晚点了点头。走了。

长公主府门口,青禾跑在前面开门。惊晚走进去,院子还是那样,槐树还是那样,风吹过来槐花落了几瓣在地上。她走到书房,把匣子搁在桌上,开锁,翻开画册。第十九行下面空着。她拿起笔,写了第二十行:

"到家了。五月初五。端午。他活着。回家了。"

搁笔。合上画册。锁了。钥匙挂在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