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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芒种

嫁与山河

大梁永昌十九年,六月。

芒种。京城的蝉开始叫了,聒噪的,一声接一声,从清晨闹到半夜。

玛瑙到了之后,第十二只鸽子还是没来。

但驿路又送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兵部的封条了,是顾振邦托人带回来的私信。送到将军府的时候赵令仪拆开看了两遍,手是稳的。

信上写的不多。说长辞左臂恢复得慢,军医换了药,说再养二十天能握刀但握不稳。说北狄退了五十里没走远,阴山口还在对峙,双方都在歇。说大营里有人议论——羽林卫先行营折了快三十人,上面在议要不要把残部撤回来整编。

最后一行:

"长辞不肯撤。说人死了他得带回去。活的带回去,死的也得带回去。"

赵令仪把信搁在桌上。

"带回去。"她念了一遍。

惊晚站在旁边。

"什么意思?"

"意思是他不撤。"赵令仪说,"上面要撤他不肯。上面要整编他也不肯。他要带着那四个活人、十五个死人一起回来。"

"他带不回来。"

"带得回来。"赵令仪看着她,"他爹当年在雁门关,带三百人进去,出来一百七。没丢一个活的,没落一个死的。他儿子跟他一样。"

六月十二,皇帝生辰。万寿节。

按规矩长公主府要进宫贺寿。沈昭月带着惊晚上殿,行礼,献礼。惊晚穿了正式的郡主朝服,红的,金线绣着鸾鸟,沉甸甸的压在肩上。

皇帝坐在上面,比去年又胖了一点,笑起来眼角纹更深了。

"皇姐。"他接了礼,语气照旧亲热,"惊晚又高了。"

"回陛下,高了半寸。"沈昭月笑着答。

"好。及笄了吧?"

"还没。明年。"

"明年。"皇帝点点头,目光在惊晚身上转了一圈,"岁安郡主出落得越发好了。父皇要是还在,该多疼爱她。"

惊晚跪着,低着头。

那双眼睛又来了。看着她像看东西。

"陛下谬赞。"沈昭月把惊晚往身后挡了半步。

皇帝笑了笑,没再说。

但散了宴之后,皇帝留了沈鹤年。

不是单独留的——留了好几个大臣,兵部尚书、礼部侍郎、鸿胪寺卿,一堆人。沈鹤年在里头坐了半个时辰,出来脸色发青。

"说什么?"沈昭月回府就问了。

沈鹤年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桌上。

"和亲章程拟好了。"

"拟了?"

"拟了。鸿胪寺卿递了折子,六套方案,从宗室女到功臣女到外藩降人,列了一长串。"

"有惊晚吗?"

沈鹤年看着她。

"有。"

"第几套?"

"第二套。功臣女。昭阳长公主之女岁安郡主,列为备选。"

"备选。"

"备选。"沈鹤年重复,"不是定了。是列进去备着。"

"备着。"沈昭月冷笑,"备着就是等一道旨。旨一下,备选变正选。"

"昭月——"

"他当着我的面夸惊晚出落得好。散了宴留你,拿和亲章程出来。"沈昭月攥着扶手,"他不是备着。他是让我看。让我知道他在备。"

"那怎么办?"

"不怎么办。"沈昭月站起来,"他出牌,我接着。"

六月十八,第十三只鸽子来了。

不是白翅,不是花翅。是第三只——花翅那只,第一次出远门,飞回来了。

歪歪斜斜落在桩上,腿上的竹筒撞在木桩上磕掉了一块漆。

赵令仪解竹筒的时候手有点急。花翅没飞过这么远,能回来就是命大。

信纸是军医包扎布裁的,跟上次一样。字比上次稳——

"六月初三,左臂拆线了。能握笔。刀还握不了,得再养。北狄没退远,阴山口还在。惊晚——玛瑙你收到了吗?收到了回我一声。鸽子够飞回来吗?够就放一只。不够就算了。"

赵令仪把信纸搁在桌上。

"他问鸽子够不够。"她对着花翅说。

花翅蹲在桩上喘气,翅膀抖了一下。

"够。"赵令仪说,"够飞回来。但飞不回去了。"

她没绑回信。花翅第一次出远门飞了三千里,再放回去是拿命赌。她舍不得。

但惊晚来了。

"赵姨母,他问玛瑙收到了没。"

"收到了。"

"他问鸽子够不够。"

"够。"赵令仪看着她,"但花翅飞不回去了。第一次出远门,再放是拿命赌。"

惊晚看着花翅。

灰扑扑的,缩在桩上,胸口起伏很快。

"那就别放了。"惊晚说,"他问'够就放一只',没说非放不可。"

"嗯。"

"他问玛瑙收到了没——"惊晚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玛瑙,红的,杂质在光底下透出来,"你替我写一句。"

"写什么?"

"写——'收到了。好看。等你回来。'"

赵令仪拿起笔。

"就这些?"

"就这些。"

赵令仪写了,卷进竹筒里。但没绑鸽子。

搁在信桩上,跟灰羽的铜环放在一起。

六月廿三,沈昭月去了一趟帝师府。

不是递话了。亲自去的。

帝师姓韩,比太师小十岁,六十出头,还在授业——不过学生少了,就几个宗室子弟。惊晚小时候上过他的课,后来不去了。

书房里还是老样子。书架顶上那层,旧书摞着,落了厚灰。

"长公主来了。"帝师起身,行了半礼。

"老师不必多礼。"

两个人坐了。茶上了,退了。

"老师身体可好?"沈昭月问。

"老骨头还撑得住。"帝师看着她,"你也不是来问病的。"

"不是。"

"说。"

沈昭月从袖子里摸出那本《帝范》,翻开最后一页。

"候"字搁在那里。

帝师看了一眼。

"你改了。"他说。

"改了。"

"从'等'改'候'。"

"嗯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意思是——"沈昭月看着他,"我不等了。我候着。他出牌我接,他不动我不动。但他要是动了那一步——"

"哪一步?"

"和亲。"

帝师沉默了。

"鸿胪寺拟了章程。"沈昭月说,"岁安郡主列在备选第二套。"

帝师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
"他还是动手了。"

"动手了。"

"十六年。"帝师念了一遍,"十六年他忍着没动你。现在动你女儿了。"

"他不是动我女儿。"沈昭月说,"他动的是我。拿我女儿试我。"

"那你接不接?"

沈昭月看着他。

"我接。"她说,"但我不按他的接法接。"

帝师等她往下说。

"他要是下旨赐婚和亲——"沈昭月声音很低,"我不拦。我让惊晚去。"

帝师猛地抬头。

"你——"

"我让惊晚去。"沈昭月重复,"但怎么去、去哪儿、跟谁去,不是他定的。"

帝师盯着她。

"你疯了?"

"我没疯。"沈昭月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手指划过书脊,"他拿我女儿当棋子。那我就把这枚棋子翻过来——让他看看棋子也能吃帅。"

她转过头。

"老师,遗诏你带了吗?"

帝师没说话。

"带了就拿出来。"沈昭月说,"不拿出来也行。但我要你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和亲旨意一下,你帮我递个信。"

"递给谁?"

"北狄。"

帝师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
惊晚不知道这些。

她坐在书房里,把玛瑙和布囊放在一起,把匕首别在腰上,把第四十四张糖纸叠好放进去。

匣子里四十四张了。画册里她写的"我等你画完"压在底下。

她翻开朱雀军旧档,第七遍了。第七页那个守隘阵图她能背下来——但今天她翻到了第十一页。

第十一页不一样。不是守隘。是伏击。

两翼合围,中路诱敌,退三步反切。

她对着图看了很久。

"退三步反切。"她念了一遍。

外面蝉叫得厉害。芒种的天,热得人发昏。

她把旧档合上,躺下来。

布囊攥在手里,玛瑙搁在胸口。

"安。"

"你先回来。"

她说。

但这次声音比上次轻了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。她自己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