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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小满

嫁与山河

大梁永昌十九年,五月下旬。小满。

麦穗开始灌浆,田里的农人弯着腰,京城的集市上新麦面卖得贵。长公主府的厨房蒸了新麦馒头,惊晚咬了一口,没尝出味。

灰羽鸽子死了之后,将军府鸽舍里剩两只。白翅的翅膀伤没好利索,花翅的没出过远门。赵令仪每天放花翅飞一圈练路,飞出去三里就往回拐,赶都赶不走。

"没出息。"赵令仪站在院里骂鸽子,骂完又抓把米喂它。

惊晚在旁边看着,没笑。

五月中,兵部又一道文书。这次不是塘报,是调令抄件——沈鹤年提前送来的。

沈昭月看完搁在灯下,没剪,没烧。

"说什么?"惊晚问。她十五岁了,开始问了。

"北狄退了。"沈昭月说。

惊晚手里的馒头放下了。

"退了?"

"退了。五月初十,第五隘决战,中军主力顶住了。北狄左贤王撤兵,退了五十里。"

"赢了?"

"没赢。"沈昭月摇头,"没输。僵住了。双方都打不动了,各自收兵。"

惊晚站起来。

"那他——"

"后方调养。还没归队。"

"能归队吗?"

"左臂七针,军医说再养一月。"沈昭月看着她,"急什么?"

"我没急。"

"你嘴上说没急,手都抖了。"

惊晚低头看——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
"娘。"

"嗯。"

"他什么时候回来?"

沈昭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打完了就回来。"

"什么时候打完?"

"不知道。"

惊晚坐回去,把馒头拿起来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咽下去。

"娘,你说他写'这次是真的快了'。"

"嗯。"

"什么叫快了?"

"快了就是快了。"沈昭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"他的话你别一句句拆。他要是能算准日子他就不叫顾长辞了。"

五月底,第十二只鸽子没来。

但驿路送来了一个木盒。

兵部驿传的,封条盖着羽林卫的印。送到将军府的时候赵令仪亲手接的,盒子不大,巴掌长,裹着油布,油布底下是松木的,没锁。

打开。

里面是一块玛瑙。红的,不是纯红,里头有杂质,丝丝缕缕的白的缠在红里,像冻住的云。

跟信上说的一样——"红的,有杂质,不好看。"

底下压了一张纸。不是信纸,是军医用的包扎布条裁的,边角毛糙。

"玛瑙找到了。不好看,但真的。回来给你带好的。先拿这个凑合。左臂好多了,能握笔了。惊晚——等我。"

没有"别怕"。没有"勿念"。只有"等我"。

赵令仪把玛瑙拿出来,搁在手心里。红的,杂质在光底下透出来,像血丝。

惊晚来的时候,玛瑙在桌上搁着。
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石头。

"他找到了。"

"嗯。"

"他说不好看。"

"是不好看。"赵令仪把玛瑙推过去,"你看看。"

惊晚走过去,拿起玛瑙。攥在手里,红的,温的——不是凉的,是捂了三千里路捂热的。

"好看。"她说。

"他说不好看。"

"他说不好看是因为他没挑着好的。但这是他找到的第一块。"

赵令仪没说话。

惊晚把玛瑙攥在手里,跟布囊里的珠子放在一起。一个"安",一块红玛瑙,都攥着。

"赵姨母。"

"嗯。"

"他说左臂好多了。"

"嗯。"

"能握笔了。"

"嗯。"

"能握刀吗?"

赵令仪的手停了。

"……不知道。"

丞相府里,沈昭月收到了帝师那边递来的东西。

不是信。是一本书。帝师书房里那本《帝范》,先帝当年批注过的,递出来不是给她的——是给惊晚的。

周主事送来的时候说了句话:"帝师说,郡主及笄之后该读正经书了。"

沈昭月翻开《帝范》,先帝的批注密密麻麻,每一页都有。翻到最后一章,批注停了。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不是先帝的笔迹——

是帝师的。

"遗诏三份,国师、太师、吾各执一份。名皆为昭月。十六年矣。问取否。"

沈昭月合上书。

"帝师也问了。"她对着空屋子说。

她拿起笔,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:

"不取。等。"

写完她停了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滴下来,洇了一个点。

她把"等"字涂掉了。

重写了一个字。

"候。"

不取。候。

不是等了。是候着。

六月初,京里出了件事。

皇帝在朝会上当着六部的人说了一句话——

"北狄虽退,边患未绝。朕念及先帝旧制,藩国和亲之议,该提上日程了。"

满朝安静了一息。

沈鹤年站在班列里,没动。

"鸿胪寺拟个章程上来。"皇帝说,"先拟着,不急。"

不急。

但说了。

沈鹤年散朝回来,跟沈昭月说了。

沈昭月坐在椅子上,手指慢慢敲着扶手。

"拟章程。"她念了一遍。

"嗯。鸿胪寺卿领了旨。"

"和亲。"

"和亲。"

"和谁?"

"没说。"

"没说就是还没定。没定就是还在挑。"

"挑谁?"

沈昭月看着他。

"挑我。"

"昭月——"

"挑我女儿。"沈昭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"他先提定亲,没人接。现在提和亲,鸿胪寺拟章程。下一步就是点名。"

"不一定。"

"一定。"沈昭月声音很平,"他拿我试了三回了。第一回留老顾在京畿,第二回送长辞前线,第三回朝会提定亲。现在第四回——和亲章程。"

"那怎么办?"

"等。"

"又等?"

"不等了。"沈昭月转过头,"这次不等了。"

"你不是说——"

"我说等长辞回来。"她看着沈鹤年,"但和亲这道令比仗快。仗没打完他就要拟章程了。"

"你想怎样?"

沈昭月走到桌前,把那本《帝范》拿起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

"候"字搁在那里。

她看着那个字。

"鹤年,你帮我递个话给太师。"

"什么话?"

"告诉他——"沈昭月合上书,"鸽子飞不动了。人还飞得动。"

沈鹤年看着她。

"好。"

夜里惊晚坐在榻上,玛瑙攥在手里,布囊挂在脖子上,匕首别在腰上。

匣子里四十三张糖纸。画册里"我等你画完"。朱雀军旧档翻了三遍,第七页那个守隘阵图她能背下来了。
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,躺下来。

窗外小满的风吹进来,热的,闷的。

她闭上眼。

"你先回来。"

她说。

"你回来之前,我哪儿也不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