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十九年,六月下旬。夏至。
白昼最长的一天。天亮得早,黑得晚,中间热得人喘不上气。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,一声叠一声。
花翅鸽子没放回去。赵令仪把它养在鸽舍里,每天撒一把米,看着它翅膀上的伤慢慢长。飞是飞不动了,但活下来了。
"命大。"赵令仪说。
惊晚站在鸽舍旁边,看着花翅缩在角落里啄米。
"它还会飞吗?"
"会。"赵令仪说,"但回不去了。三千里,它飞了一次是命,第二次是赌命。"
"那就别飞了。"
"嗯。"
六月底,兵部又一道塘报。沈鹤年送来的,脸色比上次沉。
"说什么?"沈昭月接过去,没展开。
"阴山口又打了。"沈鹤年压低声音,"五月底第八仗。北狄增了一万骑,从西线绕过来的。顾振邦中军顶住了正面,但左翼被冲了。"
"左翼谁守的?"
"羽林卫先行营残部。顾长辞带的。"
沈昭月手停了。
"折了多少?"
"四个人剩两个。"
沈昭月闭了闭眼。
"两个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"两个。顾长辞没伤新地方,但左臂旧创又裂了。军医说再裂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。"
沈昭月把塘报展开,自己看。
"游击将军顾长辞率残部两员扼守左翼隘口,阻敌三轮冲击,阵亡二人,伤者无。顾长辞左臂创口崩裂,未退。"
未退。
两个字。
沈昭月把塘报搁在桌上。
"四十个人出京。"她对着空气说,"现在剩两个活人。"
惊晚站在门外,听见了。
她没进来。站在门槛外面,手攥着布囊,玛瑙在掌心里硌着。
两个。
她数过。四十、二十五、十一、四、二。
每次鸽子回来都在减。
七月初一,北狄遣使到了。
不是左贤王亲自来的。是左贤王的弟弟浑台吉,带了八十个人,从阴山口进来,到京郊驿站住下了。鸿胪寺的人去接的,礼部备了宴。
沈鹤年打听了消息回来。
"使团带了礼单。最后一条写着'愿求大梁公主为妃,以结两国之好'。"
沈昭月听完,没动。
"他搁着不批?"
"搁着了。"沈鹤年点头,"御案上搁着,没发下来。"
沈昭月笑了。
"他舍不得他那个女儿。"
沈鹤年没说话。
皇帝只有一个女儿,今年十二岁,最小的那个,宠得跟眼珠子似的。让他送亲女儿去和亲,他下不了手。
所以礼单搁着。等谁?等他姐。等昭阳长公主主动请旨,让自己女儿去。沈昭月一递话,他顺水推舟,封个公主号,满朝都说长公主深明大义,没人骂他。
"他在耗。"沈昭月说。
"嗯。"
"耗着我先开口。"
"嗯。"
"我不开口。"沈昭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"他舍不得他女儿,我舍不得我女儿吗?他耗,我也耗。"
七月初三,第十四只鸽子没来。
但将军府来了一个人——顾振邦的亲兵,从阴山口一路骑马回来的,脸上晒脱了皮,嘴唇干裂,站在院子里给赵令仪磕了一个头。
"夫人。"
"起来。长辞呢?"
"在世子……还在后方调养。"
"活着?"
"活着。"
赵令仪的手撑在桌沿上。
"但——"亲兵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,打开,"世子让小的带回来一样东西。"
一缕头发。
用红绳扎着,扎得整整齐齐,搁在布包里。
赵令仪盯着那缕头发。
"什么意思?"
亲兵咽了一口唾沫。
"世子说——'鸽子飞不回去了,把这个带回去。让她知道我还活着。头发是自己的,跑不了假。'"
赵令仪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
"他还说什么?"
"世子说——'告诉她,少一根头发都不行。我一根都没少。这缕是多的。'"
惊晚来的时候,赵令仪把那缕头发给她看。
红的,扎着红绳,跟她布囊上的红绳一个颜色。
惊晚接过去,放在手心里。
"他说多的。"
"嗯。多的。"
"他一根都没少。"
"嗯。"
惊晚把那缕头发和玛瑙放在一起,和布囊放在一起,和匕首放在一起。匣子里四十四张糖纸,画册里她写的"我等你画完"。
"赵姨母。"
"嗯。"
"他活着。"
"活着。"
"活着就行。"
七月初七,乞巧。
京城的姑娘们晚上在院子里穿针,惊晚没穿。
她坐在书房里,把匣子打开。四十四张糖纸,一块玛瑙,一缕头发,一个布囊,一把匕首。
画册翻开,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她写了两个字:
"等我。"
不是"你等我"。是"等我"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。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不对,又觉得对。
窗外有人在放灯。七夕的河灯顺着水漂,一盏一盏的,漂远了。
她关上匣子。
沈昭月那天晚上没出门。
坐在书房里,把太师给的那卷黄绢摸出来,搁在灯下看了一眼。没展开,卷着搁着。
十六年了。
先帝写了三份遗诏,名字都是她。国师一份,太师一份,帝师一份。三个人藏了十六年,没拿出来。因为她当年说了那句话——"我是公主,父皇不会让我登基的。别提了。"
她当年按住了。
现在她弟弟在御案上搁着北狄的礼单,耗着等她递话。他舍不得他女儿,要她递话送她女儿。
仗还要打多久?塘报上写的是"对峙"。北狄没退远,大梁也没力气赶。这种仗打三年五年都正常。
顾长辞还在前面。两个活人,守左翼隘口。
她把黄绢卷回去,搁进抽屉里。
"等长辞回来。"她对自己说。
跟上次说的一样。跟太师说的一样。跟赵令仪说的一样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还要说多久。
夜里惊晚没睡。
她坐在榻上,布囊攥在手里,玛瑙搁在胸口。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,红绳勒出印子。
"安。"
"你先回来。"
她说。
外面夏至的蝉叫得震天响。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不动她攥紧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