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十八年,冬。
京城的雪下了整整半个月。屋瓦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沈惊晚十四岁。顾长辞十七岁。
羽林卫的差事他干了快两年,从副尉升到了正尉,手底下管着四十个人。赵令仪说他回来得晚了,身上带着寒气,进门先喝一碗姜汤,喝完才说话。
惊晚见他的次数少了。一个月能见两三回,都是在长公主府和将军府串门的时候。他长高了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硬了,说话也比以前少。不是不想说,是羽林卫的差事压着他——京畿防务、夜间巡街、节庆戒备,一件接一件。
但每次见着,他还是从袖子里摸出糖来。
十四岁的沈惊晚已经不怎么吃糖了。但她每次都接。接过来叠好糖纸,跟前面三十六张放在一起。
匣子里三十七张了。她自己数过。
变故是腊月初八来的。
兵部八百里加急,羽林卫半夜点兵。顾长辞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,赵令仪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块铜牌,看着他披甲。
"去哪儿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军令。"他系好甲带,抬头看她。
"什么时候回?"
"不知道。"
赵令仪没再问。她走过去,把铜牌塞进他甲胄内衬的口袋里。
"带着。"
"娘——"
,又从鸽舍里抓了一只灰羽信鸽,递给他。
"带着。到了地方先放一只回来。"
"娘——"
"带着。"她拍了拍他的胸口,"你爹当年在雁门关,七天一封,一次没断过。我也七天一封。他回回都接。"
顾长辞低头看着那只鸽子,灰扑扑的,缩在他掌心里。
"好。"
他翻身上马,鸽子揣在怀里,走了。
赵令仪站在院门口,看着马蹄踩碎了雪地上的月光。
第二天消息才传开。
北狄犯边,连破两关。边境三处烽燧被拔,守军全军覆没。兵部急调京畿兵力北上支援,羽林卫抽调一半——顾长辞带二十人随中军先行。
沈鹤年从兵部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
"怎么了?"沈昭月问。
"北狄这次不一样。"沈鹤年解了大氅,手还是凉的,"不是小股骚扰。是主力。至少三万人,从阴山口打进来的。"
"谁领兵?"
"北狄左贤王,阿史那浑。"沈鹤年顿了顿,"此人五年前跟朱雀军打过一仗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沈昭月手里茶盏顿了一下。
朱雀军。阿史那浑。那个名字她记得。五年前那场仗,朱雀军三千人挡了北狄三万,打了三个月,硬是把人赶回去了。阿史那浑的弟弟死在那场仗里。
"长辞去了?"她问。
"羽林卫先行营,他带队。"沈鹤年看着她,"昭月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雪还在下,窗棂上结了一层冰花。
"惊晚呢?"
"在书房。"
沈昭月没去找她。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,看着外面的雪。
阿史那浑。那个人的弟弟死在朱雀军手里。现在朱雀军没了,派去的是羽林卫——一帮半大孩子,领兵的是个十七岁的将军府世子。
她闭了闭眼。
将军府那边,赵令仪一宿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她坐在柜子前,把那个木匣子又打开了。帅印、旧信、铜牌——铜牌不在了,昨天晚上塞给儿子了。
她摸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,手指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匣子,站起来,去了丞相府。
沈昭月在书房里等她。两个人没说话,对坐了一炷香。
"老顾什么时候走?"沈昭月问。
"没走。"赵令仪说,"兵部没调他。说他年纪大了,让他坐镇京畿。"
"没调?"
"没调。"赵令仪冷笑了一声,"三万人打进来,镇国将军坐镇京畿。你说这是什么意思?"
沈昭月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"怕他出去。"
"怕他出去。"赵令仪点头,"老顾在军中经营二十年,旧部遍布北境。他要是带兵出去,打完了仗,兵就是他的了。上面那个人不怕北狄,怕的是这个。"
"所以让长辞去。"
"让长辞去。"赵令仪看着她,"十七岁,正尉,羽林卫。死了一了百了,死了顾家的兵权就断了根。没死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打赢了三万人的仗,功劳也是上面的。"
沈昭月没说话。
窗外雪下得更大了。
"令仪。"
"嗯。"
"你恨不恨?"
赵令仪看着她的眼睛。
"恨。"她说。一个字,咬得极重。
"恨多久了?"
"从长辞领兵那天起。"赵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,跟她并排站着,"从兵部那道文书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我嫁了顾振邦十八年,他每次出征我都知道——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拿我儿子当柴烧。"
她攥着窗棂,指节发白。
"但我没拦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拦不住。"赵令仪转过头看她,"昭月,你拦得住吗?你是皇帝的姐姐,你拦得住你弟弟吗?"
沈昭月看着她。
两个女人隔着一步远,都站在窗前,都攥着窗棂。
"我拦不住。"沈昭月说。
"那怎么办?"
"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长辞回来。"沈昭月声音很低,"他回来了,什么都好说。他回不来——"
她没说完。
雪落在窗棂上,化了一滴,顺着木头缝淌下来。
"他回不来,我跟他们算。"沈昭月说。
赵令仪看了她很久。
"姐姐。"她伸手握住沈昭月的手,"你说这话,我信。"
惊晚知道消息的时候,糖纸掉在了地上。
三十八张,刚叠好的,从手里滑出去,飘到了桌脚边。
她弯腰捡起来,折痕歪了。她重新叠,叠了两次才叠正。
"郡主。"青禾站在门口,声音发颤,"将军府的世子……北边打仗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您……"
"去跟夫人说,我晚些去给夫人请安。"惊晚把糖纸放回去,关上匣子,"先让我坐一会儿。"
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个布囊。
红绳还在。里面的珠子还在。那张写着名字的纸还在。
她攥着布囊,攥了很久。
然后打开匣子,把第三十八张糖纸放进去,合上。
腊月初九,大军出京。
顾长辞骑在马上,走过朱雀大街。雪停了,天是灰白色的,太阳没出来。
他经过长公主府门口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门廊下站着。
沈惊晚。
十四岁的郡主,穿一身月白斗篷,站在雪地里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她看着他。
顾长辞勒住马。
"岁安郡主。"
"顾长辞。"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
"你说过的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不会让我少一根头发。"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"嗯。"
"你先回来。"
"……好。"
他一夹马腹,走了。
惊晚站在门廊下,看着那队人马走远。雪又下了起来,落在她斗篷上,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,落在马蹄印里。
青禾出来给她披了件厚的。
"郡主,进去吧,冷。"
"再站一会儿。"
她又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