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十,第二只鸽子落在将军府后院的信桩上。
赵令仪亲手解的竹筒。信纸卷在里头,受潮了,边角软塌塌的,墨迹洇开了一点。
她展开看了两遍。
打了两仗,赢了。伤了七人,没死。粮够。天冷。最后一行字墨淡了:
"惊晚的糖吃完了,这里买不到麦芽的。娘帮我备一些,下次放鸽脚上带去。"
赵令仪把信折好,晾在窗台上等它干透,然后抄了一份,叫人送去丞相府。原件放进匣子里。
鸽子喝了水,吃了把豆子,歇了两个时辰,赵令仪写了回信绑上去,放了。
丞相府那边,惊晚等了五天,没等到信。
第六天她忍不住了,跑去将军府。
"没有你的。"赵令仪在廊下晒被子,看见她来,直截了当说。
"我不要信。"惊晚站在院门口,手指绞着斗篷带子,"我就是……来看看。"
赵令仪看着她。
十四岁的小姑娘,比年前又高了一点,下巴尖了,眼睛还是那样,亮亮的,但底下压着东西。
"进来坐。"赵令仪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惊晚进了屋,在顾长辞的书房里站着。书案上还是老样子——《孙子兵法》搁在最上面,第三页翻开着,花瓣和糖纸都在。她没碰,就看着。
"他走之前来过这儿吗?"她问。
"来过。"赵令仪靠在门框上,"前一晚来的。坐了一会儿,翻了两页书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"
惊晚点了点头。
"伯母——"
"叫什么?"
"……赵姨母。"惊晚改了口。沈昭月让她叫姨母,她之前一直叫伯母,今天突然想改了。
赵令仪愣了一下。
"嗯。"她应了。
惊晚走到书架前,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。全是兵书、史书,一排一排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最底层有一本不一样——封皮是粉色的,针线装订,不像书,像册子。
她蹲下来,抽出来。
"别——"赵令仪开口了,但没拦住。
册子打开了。
不是书。是剪报。不,是画。一页一页的,画的是——
沈惊晚。
七岁从树上摔下来的样子。八岁端着碟子送蜜枣的样子。十岁骑在马背上回头笑的样子。十二岁灯会上仰着脸看走马灯的样子。十三岁站在将军府门口仰着脖子看他的样子。
每一张都是铅笔勾的,线条粗,像随手画的,但每一张都画了脸——画得很认真,五官都对了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底下写了一行字:
"还没画完。"
惊晚蹲在地上,册子摊在膝盖上。
"他画的?"声音有点哑。
"嗯。"赵令仪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"画了两年了。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,没舍得收走。"
惊晚翻到第一页。七岁的自己,摔在半空,裙子飞起来,头发散着。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"接住了。"
她翻到第二页。八岁,端着碟子,嘴角翘着。旁边写着:
"说好了。"
第三页。十岁骑马,风吹头发。旁边写着:
"慢点。"
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张底下都有两个字。像批注,又像他自己跟自己说的话。
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,惊晚拿起案上的笔。
赵令仪没拦她。
她写了一行字,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放回书架最底层。
赵令仪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
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,娟秀的,是十四岁女孩子的笔迹:
"我等你画完。"
赵令仪眼眶热了一下。她别过脸去,拿起被子接着晒。
"行了,看完了就回去吧。你娘该等急了。"
惊晚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"赵姨母。"
"嗯。"
"糖我还有。他回来我给他。"
赵令仪没回头。
"好。"
沈昭月听说惊晚去了将军府,没说什么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,惊晚站在旁边帮她抿发油。
"娘。"
"嗯。"
"长辞的信里提我了吗?"
沈昭月手停了一下。
"赵令仪跟你说了?"
"没说。我自己猜的。"惊晚把发油抹匀,"他每次都带糖。那边买不到麦芽的,他肯定要人寄。"
沈昭月从铜镜里看着女儿。
十四岁。比去年又不一样了。眉眼长开了,像她,但骨相像先帝——那个宽额头、深眼窝,是皇家血脉的印记。先帝在世的时候说过,惊晚这孩子长得像他。
"昭月。"沈鹤年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他看了惊晚一眼。
"你先出去。"沈昭月说。
惊晚放下发油,行了礼,退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"北边的消息?"沈昭月问。
沈鹤年把文书放在桌上,没展开。
"打了四仗了。赢了三仗,第四仗……险。"他坐下来,声音压低了,"羽林卫先行营折了六个人。长辞伤了。"
沈昭月梳子顿在半空。
"哪儿?"
"左臂。箭伤,不深,没伤骨头。军医处理了。"
"谁的信?"
"兵部塘报。顾振邦今天收到的,来跟我通气。"
沈昭月把梳子搁下。
"六个人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羽林卫先行营四十人,折了六个,伤了九个。还能打的剩二十五个。"
"十七岁的正尉带着二十五个半大孩子,挡了北狄三万人四仗。"
沈鹤年没接话。
"陛下什么意思?"沈昭月问。
"赏了。"沈鹤年说,"赏了顾长辞一个游击将军衔,从三品。追封阵亡六人为校尉。"
"赏了。"沈昭月笑了,笑得冷,"死了六个赏个追封,伤了的给个衔。他倒是会算账。"
"昭月——"
"我知道。"她打断他,"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别劝我。"
沈鹤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"鹤年。"
"嗯。"
"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兵部下一轮调令下来的时候,提前告诉我。"沈昭月看着他,"不管调什么,提前告诉我。"
沈鹤年看着她。
"好。"
他站起来,走了。
沈昭月坐在梳妆台前,拿起梳子,慢慢梳完剩下的头发。
铜镜里她的脸很平静。
但梳子断了一根齿。
夜里惊晚没睡着。
她坐在榻上,把匣子打开。三十八张糖纸,一张一张地数。数到第三十八张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
那张是今天掉的,叠歪了,她重新叠的。折痕跟前面三十七张不一样,多了一道。
她把糖纸一张一张抚平,又叠回去。叠得很慢,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。
然后她打开布囊,把里面的珠子拿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珠子是檀木的,磨得发亮,上面刻了一个字——"安"。
她把珠子放回去,红绳系好,挂在脖子上。
躺下来,面朝墙。
窗外有风。北风。从阴山口吹过来的,吹了三千里,吹到京城,吹进长公主府的窗缝里,凉飕飕的。
她把布囊攥在手心里,攥着那颗"安"字。
"我等你画完。"
她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