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十七年,秋。
顾长辞领兵半年了。
羽林卫的半甲穿在身上,人比春天又黑了一圈,肩膀也宽了。他每隔十日回一趟将军府,有时候惊晚能在街上碰见他带队巡街——十六个羽林卫排成一列,他走在最前头,腰间佩刀,步子不紧不慢,眼睛扫过街面的时候像在数人头。
惊晚每次都站在铺子门口看。
看了也不上前。
沈昭月说过——"长辞在当差的时候你别去缠他。"她记着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秋猎。
皇帝每年九月围猎,王公大臣都去,带家眷。这是京城里半公开的事——说是打猎,实际上是各家比骑射、比排场、比谁家孩子出息。
昭阳长公主府的马车天不亮就出了门。沈鹤年骑马跟在旁边,沈惊晚坐在车里,隔着帘子看外面的天色。灰蒙蒙的,秋霜还没散。
"紧张?"沈昭月坐在她对面,手里转着一串珠子。
"不紧张。"惊晚捏着顾长辞给的那个布囊,红绳绕在手指上,"我又不上场。"
"你不上场,眼睛长人家身上去了。"沈昭月一语戳破。
惊晚耳根一热。
"娘——"
"行了,不说了。"沈昭月把珠子收起来,"到了猎场你跟着我,别乱跑。皇帝那边的规矩多,你一个郡主,行差一步都有人拿来说嘴。"
惊晚点头。
她知道。岁安郡主,昭阳长公主之女——这个身份走到哪里都是被人盯着看的。
猎场在城南五十里,围了整座青麓山。皇帝的中军大帐扎在半山腰,黄罗伞盖,远远就能看见。
各家到了先去见驾。沈昭月带着惊晚进帐,行了礼。
皇帝坐在上头,四十出头,面白微胖,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。看着和气,但那双眼睛——沈惊晚偷偷抬了一下眼皮,对上了,又赶紧低下去。
那双眼睛不像她外祖父。
她记忆里外祖父的眼睛是弯的,笑起来像月牙。这个人的眼睛是直的,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称你几斤几两。
"皇姐。"皇帝开口了,语气亲热,"几年没来猎场了?"
"陛下说笑了,去年不也来了。"沈昭月笑着答,不卑不亢。
"去年你坐了半刻就走了。"皇帝笑,"今年多待会儿。朕还惦记着惊晚的骑射呢——听说跟令仪学的不错?"
"胡乱骑着玩的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"沈昭月把惊晚往前推了半步,"惊晚,给陛下问安。"
惊晚跪下去。
"臣女沈惊晚,叩见陛下。"
"起来起来。"皇帝虚扶了一下,"好孩子,长高了。像你娘。"
他目光在惊晚脸上停了两息,收回来。
"去吧,外头凉,别冻着。"
沈昭月和惊晚退出来。
出了帐子,惊晚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"怕了?"沈昭月问。
"……有点。"惊晚老实说。
"怕就对了。"沈昭月理了理她的领口,"那个人不是你舅舅。记着。"
猎场东边是女眷区,搭了帐子,摆了茶果。赵令仪已经在那儿了,穿着骑装,正拿帕子擦手。
"来了。"她看见她们,招了招手。
沈惊晚跑过去。
"长辞呢?"她问。
赵令仪朝山下努了努嘴:"羽林卫在山下列队,他带队。你往那边看——"
惊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山道拐弯处,一队羽林卫骑着马往上走。顾长辞走在最前头,半甲在秋阳底下泛着冷光。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——
对上了。
隔着半座山的距离,隔着帐子、人群、旗帜。
他点了点头。
惊晚攥紧了手里的布囊,点了回去。
"哟。"赵令仪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"我家那个倒是眼尖。"
沈昭月没说话,只是看着山下那队人马走远了。
猎正式开始了。
皇帝先射了第一箭,中了一只鹿。满场喝彩。
然后是诸王、诸将。顾振邦射了一箭,穿了两只野兔,利落得很。皇帝笑着夸了几句,赏了一斛金珠。
轮到年轻一辈的时候,气氛变了。
不是比箭术,是比谁能入皇帝的眼。
顾长辞上场的时候十七岁了——不,十六,还没过生日。他骑在马上,拉弓,箭出去,正中靶心红点。
满场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喝彩声起来。
皇帝在大帐里看着,没说话。旁边一个太监凑上去低语了几句,皇帝点了点头。
惊晚在女眷帐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外面的喝彩声一浪一浪的。她攥着茶盏,指节发白。
"坐好。"沈昭月按了按她的手背。
"我没动。"
"你手在抖。"
惊晚低头看——确实在抖。她把茶盏放下。
赵令仪在旁边看着,没拆穿。
傍晚收猎,各府回营帐歇息。
惊晚跟着沈昭月回帐,路上碰见了顾长辞。
他刚下场,额头上全是汗,半甲还没脱。看见她们,他停下来行礼。
"姑母。岁安郡主。"
"行了,别端着。"赵令仪从后面走过来,一把拍在他背上,"射得不错。十七步穿心,比你爹当年差一点——你爹当年是十五步。"
"娘——"
"夸你呢。"赵令仪笑着走了。
顾长辞站在原地,耳根又红了。
惊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"郡主笑什么?"他问。
"没笑什么。"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,"就是觉得你今天……挺好看的。"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
顾长辞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沈昭月在一旁咳嗽了一声,转身去整理帐子里的东西——走开了。
"……你、你说什么?"他声音哑了。
"没什么!"惊晚转身就跑,"我去帮我娘收拾东西!"
她跑了。
顾长辞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,跳得很快,快到他分不清是刚跑马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。
赵令仪在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"傻小子。"她轻声说。
夜里营帐区安静下来。
惊晚躺在榻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。
沈昭月在外间批了灯花,听见她翻身的声音。
"睡不着?"
"……嗯。"
"想什么?"
"没想什么。"
沈昭月没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,惊晚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,闷闷的。
"娘。"
"嗯。"
"今天陛下看我的时候,我害怕。"
灯花噼啪响了一声。
"怕什么?"
"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他看我像在看一件东西。"
沈昭月手停了。
"一件东西。"惊晚翻了个身,面朝帐壁,"不是看人。是看——看一个摆件,看一件瓷器。看完就放下了。"
沈昭月把灯芯拨亮了一点。
"惊晚。"
"嗯?"
"你记着今天这个感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个人看谁都那样。"沈昭月声音很轻,"他看长辞也是那样的。看老顾也是。他看所有人都是看东西——有用的留着,没用的扔了。"
惊晚没说话。
"所以你以后在他面前,别让他觉得你有用了。"沈昭月吹了灯,"没用的人活得长。"
黑暗里,惊晚睁着眼。
她不懂娘为什么这么说。
但她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