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十七年,春。
顾长辞十六岁。领兵的年纪到了。
兵部文书是三月初七下的。镇国将军顾振邦署名的举荐折子,递上去第七天,朱批下来——准顾长辞入羽林卫,从副尉做起。
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,沈惊晚十三岁,正在书房临帖。
青禾跑进来,脸涨得通红:"郡主,将军府的世子——顾公子,他、他领兵了!"
笔尖一顿,墨洇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。
沈惊晚放下笔,看着那团墨迹,没说话。
"郡主?"
"知道了。"她把纸揭起来,换了一张新的,"去跟我娘说一声。"
沈昭月听完,手里的茶盏搁下了。
"几时走?"
"后日。"青禾说,"将军府那边在收拾行装了,顾夫人郡主有空过去坐坐。"
"去。"沈昭月站起来,理了理裙子,"带上那盒人参,还有前回南边进贡的蜜橘。令仪那个性子,嘴上不说,心里不好受。"
将军府后院比丞相府安静得多。
赵令仪坐在廊下擦刀。一把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,她拿布蘸了油,一下一下蹭。
沈昭月带着惊晚进来,她头都没抬。
"来了。"
"嗯。"沈昭月示意惊晚先去书房找顾长辞,自己坐在赵令仪旁边,"长辞知道了吗?"
"知道了。"赵令仪擦完一面,翻过来擦另一面,"前儿夜里他就知道了,翻来覆去没睡着。第二天早上跟我说'娘,我领兵了',那表情——"她嘴角动了一下,"跟当年他爹第一次上战场一模一样。眼睛发亮,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。"
"你呢?"
赵令仪没说话。布在刀刃上停了一下。
"我骂了他一顿。"她说,"我说你才十六,急什么。他说爹十六岁也上了。我说你爹是没办法,你有什么没办法的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跪下了。"赵令仪把刀搁在膝盖上,抬头看沈昭月,"他说,娘,我不能不去。"
沈昭月看着她。
"你知道他说什么?他说——'爹在军中一辈子,我若不去,旁人说顾家的种是软的。'"
赵令仪笑了一声,笑完眼睛红了。
"我儿子。"她把刀插回鞘里,"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
沈昭月伸手握住她的手。赵令仪的手粗糙,指腹全是练刀磨的茧。攥着那块铜牌。
"令仪。"
"嗯。"
"他会回来的。"
赵令仪反手握紧她。
"昭月,我不怕他回不来。"她看着廊外的天,声音很轻,"我怕他回来之后变成他爹那样——把命交给上面那个人,上面让他去死他就去死,连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。"
沈昭月没接话。
她知道赵令仪怕的是什么。顾振邦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忠,愚忠。皇帝让去就去,让死就死,从来不多想。赵令仪嫁了他十八年,看着他一次次往刀口上撞,拦不住。
"长辞不是老顾。"沈昭月说。
"但愿。"
书房里,沈惊晚站在书架前翻书。
顾长辞坐在案边,面前摊着一卷《孙子兵法》,正往上面写批注。十三岁的字已经长开了,笔锋有了力道,不像小时候歪歪扭扭的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"你领兵了。"
"嗯。"
"什么时候走?"
"后日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远吗?"
"京畿巡防。不远的。"他放下笔,抬头看她,"就在羽林卫,不出京。"
惊晚松了一口气。
"哦。"
她低头看案上的书。那本《孙子兵法》翻到第三页——
她看见了。
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,夹在书页里。旁边是十岁时候的字:"兵者,死生之地。"
花瓣下面,压着一张糖纸。草纸的,叠得方方正正,旧了,但折痕还在。
三十七张里的其中一张。
她没说话。手指碰了一下那张糖纸,又缩回来。
顾长辞把书合上了。
"你看什么?"
"没什么。"她抬头冲他笑,"恭喜你领兵了。"
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一个小布囊,巴掌大,扎着红绳。
"什么?"
"平安符。我娘去报国寺求的。我戴着不顶用,你拿着。"
惊晚接过来,捏了捏,里面是颗圆圆的珠子,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。
"纸是什么?"
"……名字。"他别过脸去,"我写的。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
他看着她。
"没有万一。"她又说了一遍,把布囊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"你说了的。不会让我少一根头发。"
顾长辞喉结动了一下。
"嗯。"
后日,送行。
顾振邦骑在马上,一身甲胄,花白的鬓角在春风里晃。他看着儿子穿上羽林卫的半甲,拍了拍他的肩。
"别丢顾家的脸。"
"是。"
赵令仪站在台阶上,没下来。手里攥着那块铜牌,攥得指节发白。
沈昭月带着惊晚站在府门外。惊晚把那个布囊挂在脖子上,红绳露在领口外面。
顾长辞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了两个人。
一个在台阶上站着,没动,没哭,眼睛红着。
一个在府门外站着,仰着脸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他冲她们点了点头。
然后翻身上马,走了。
赵令仪在台阶上站了很久。
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,她才转身进府。沈昭月跟上去,看见她走进卧房,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顾振邦的帅印、几封旧信、还有那块铜牌。
她把铜牌放进去,合上匣子。
"令仪——"
"没事。"赵令仪把匣子推回柜底,"我收拾一下。过几天去看你。"
沈昭月没再说话。
她出来走到府门口,惊晚还站在那里。
"走了。"她拉女儿的手。
惊晚低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,一排一排的,往街那头延伸。
"娘。"
"嗯。"
"他真的不会少一根头发吧?"
沈昭月看着街的尽头。
"不会。"她说。
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。